翌日,天不亮,姜锦瑟便去了沈湛屋,将赖床不起的黎朔重重摇醒。
“该去上课了。”
姜锦瑟面无表情地说道。
黎朔打了个呵欠,毫不犹豫地背过身:“不去。”
“不去怎么科考?”
“说了不考!”
“你确定?”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今日便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绝不科考!”
姜锦瑟轻轻一叹:“这碗糖豆,看来是白做了。”
黎朔唰的坐起身,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要科考!”
姜锦瑟眉梢一挑:“方才我可是听到谁说绝不科考的,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
黎朔:“全是放屁!男儿志在四方,当下场科举,报效朝廷!”
姜锦瑟:“……”
三人去刘家吃过早饭,便一同往书院赶。
黎朔怀里紧紧抱着那碗糖豆,一路嘎嘣嘎嘣嚼得香甜,清甜的香气飘出老远,连枝头停着的鸟儿都馋哭了。
到了书院,三人直奔山长的斋馆。
沈湛与黎朔寻了处安静的廊下晨读,姜锦瑟则独自进了山长的屋子。
“凑齐束修了?”山长头也没抬,依旧翻着手中的书册,语气风轻云淡。
姜锦瑟也不恼,着从小背篓里取出一小罐糖豆,轻轻放在山长手边:“山长,您先尝尝这个,新出的桂花味儿,外头可没卖过!”
山长慢条斯理地拿起一颗,丢进嘴里。
原本万年不变、满是仙风道骨的淡然神色,骤然睁大了眸子,满是讶异。
不过也只是一瞬,便又强行收敛神色,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合您口味吗?”
姜锦瑟笑着问道。
“凑活。”
山长绷着脸,故作冷淡,指尖却不自觉地又往糖豆罐凑了凑。
“别以为你送点儿糖豆就能抵掉沈湛的束修银子,若今日还交不出,明日可得再往上加十两。”
黑心肝儿的老头儿!
上辈子若是犯在她手里,高低得拖出去斩了!
姜锦瑟在心里暗自腹诽,面上依旧挂着浅笑。
她从容掏出用帕子包好的银子,轻轻推过去:“一百一十两,请您点验。”
山长认认真真数了一遍,眉峰微皱:“怎的还差二两?”
姜锦瑟抬手指了指他手边的糖豆罐,理直气壮地说道:“一罐,二两!”
不待山长开口反驳,她抢先一步说道:“山长的束修都能收一百一十两,相比之下,我这二两银子的糖豆,用料讲究、味道绝佳,算得上是良心价了吧?”
山长黑了脸。
从书院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姜锦瑟捏着空空荡荡的钱袋子,看着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家底瞬间瘪下去,肉痛得快哭了。
没办法。
自己认的小叔子,哭着也要供下去!
京城,萧府。
萧侯爷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看向立在下方的萧良辰。
“此番去江陵府奔波,身子可还吃得消?江陵经了战火逃荒,如今境况如何?”
萧良辰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平和:“劳父亲挂心,儿子一切安好。江陵府重建得颇为顺遂,官府调度得力,街市渐渐重焕生机,百姓也陆续归乡耕作,如今已是慢慢步入正轨了。”
萧侯爷微微颔首,又道:“那霍家嫡子霍惊渊,你在江陵,可曾见到?”
萧良辰身形微顿,垂眸,语气坦荡无半分虚浮:“不曾。”
“当真没见到?”萧侯爷抬眼深深看他。
“儿子不敢欺瞒父亲,确实未曾得见。”
萧良辰抬眼迎上父亲的目光,神色依旧沉稳,“在江陵期间,一心打探帝师下落,未曾关注帅府的消息。”
儿子这副丧丧的样子,显然是没寻到帝师。
萧侯爷抿了口热茶,又道:“听闻颜家三公子去了柳镇,那等贫瘠之地,也值得江陵府的这尊小佛前往?莫不是冲着霍惊渊去的?”
萧良辰心头微紧,脑海里不经意闪过柳村那道明艳洒脱的身影,指尖几不
“儿子在外,未曾留意颜家公子的动向,此事恕儿子不清楚。”
“罢了。”萧侯爷摆了摆手,神色淡了几分,语气却带着郑重的叮嘱,“霍惊渊是霍大帅唯一的嫡子,也是他藏在民间的软肋,如今这身份眼看藏不住了,但凡与他扯上干系的人,都要被卷进权势漩涡,你切莫沾身,免得引火烧身,累及家族。”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萧良辰垂首应下,脊背绷得笔直。
待父亲神色稍缓,才顺势说起正事。
“父亲,眼下乡试在即,儿子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萧侯爷抬眸示意他说下去。
萧良辰条理清晰地开口,字字斟酌:“京城本届应试学子众多,世家子弟云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竞争太过激烈,咱们自家的学子挤在其中,非但难占先机,反倒容易被旁人挤掉名额,得不偿失。”
“儿子在江陵府学待过一段时日,深知经此战乱,江陵府学元气大伤,师资、学子都折损不少。本届应试的学子里,虽有个别出众者,可第一梯队的整体实力,远不及京城。”
“儿子想着,不如挑选几位咱们族中学问扎实、心性沉稳的优秀学子,送去江陵府应试。一来避开京城的激烈竞争,二来江陵府学子实力偏弱,咱们的人更易稳拿名额,也能为家族多添几分科举助力。”
萧侯爷听
“你这盘算倒是周全,避其锋芒,另寻蹊径,是稳妥的法子,既不张扬,又能保下自家子弟。”
他顿了顿,又沉声叮嘱,语气严肃:“只是此事需做得隐秘,不得落人口实,送去的学子也要严加叮嘱,谨言慎行,不可仗着萧家的名头生事……你没对旁人提及此事吧?”
“没有。”
萧侯爷点了点头,“乡试提前了,你既回了京城,便好生去国子监备考。”
萧良辰道:“儿子,想去江陵府乡试。”
萧侯爷想了想,没有反对:“你回京城,就是为了和为父说这个?”
萧良辰笑了笑:“我想爹娘和祖母了。”
萧侯爷嗯了一声:“去看你祖母和你娘吧,她们也成日记挂你。”
“儿子告退。”
萧良辰退下后,萧侯爷叫来了管事,将送人去江陵府参加乡试的事吩咐了下去。
“……对外只称是赴江陵府学历练,束修用度一应由萧家承担,绝不能张扬惹事!”
管事应下:“小的明白!只是……咱们只送萧族的子弟去吗?”
萧侯爷道:“但凡投靠我萧家的,一并给条出路。”
姜锦瑟接下来几日,忙着做第二批香料,糖豆生意交给了别人。
刘婶儿与王吉负责出摊,掌勺的则是“失踪许久”的杨小妹。
这还是沈湛给她出的主意。
杨小妹手艺佳,姜锦瑟只教了一遍,她便学了个七七八八。
姜锦瑟又去书院指导了她两日,她已能做出姜锦瑟九成的水平了。
山长的斋馆内有个小厨房,如今被姜锦瑟与杨小妹征用。
山长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自然不能白给她俩用。
除了糖豆之外,他一日三餐也让杨小妹承包了。
“小妹,你真厉害!”
姜锦瑟在尝了最新出锅的糖豆后,由衷地赞叹出声。
杨小妹腼腆地红了脸:“嫂嫂觉得,做成这样可以出摊了吗?”
“当然!”
姜锦瑟不假思索地说道,“不仅能出摊,还能大卖呢!”
杨小妹的脸更红了。
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夸她,头一次有人这般信任她。
“嫂嫂……”
小丫头喉头哽咽,激动得快哭了。
嫂嫂这么好,想到自己从前还帮着家里欺负嫂嫂,她愧疚得恨不能回到过去,抽自己两巴掌。
“好啦好啦,你也是迫不得已。”
姜锦瑟哪儿能看不出小丫头心里在惭愧什么?
杨小妹心地不坏,所谓的“欺负”她,也只是做做样子,不曾真的伤害到她。
不然,她也不能把杨小妹带出那个狼窝。
姜锦瑟对她道:“以后挣了钱,给自己置一座大宅子,不用再被人欺负,知道吗?”
“嗯!”
杨小妹哽咽点头。
“嫂嫂……”
“咋啦?”
“我要一辈子跟着嫂嫂——”
小丫头嚎啕大哭。
姜锦瑟娇躯一震!
不是吧!
一个拖油瓶不够,又来一个?!!!
不过,杨小妹这个拖油瓶,好歹是能干活儿挣钱的。
出摊的第一日,糖豆便被卖得一颗也不剩。
望着满满一罐子铜钱,杨小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嫂嫂我能挣钱了!我能挣钱了!”
她激动地冲进沈湛的屋。
姜锦瑟正在做香料。
为了方便教杨小妹,也为了监督沈湛与黎朔备考,她索性把原料搬到了此处。
这儿离卢老板的铺子也近。
偶尔卢老板也过来帮帮忙。
姜锦瑟的耳朵快被炸破了:“知道了知道了。”
“嫂嫂!给!”
杨小妹把钱罐子往姜锦瑟面前一递。
“干嘛?”
“都给嫂嫂!”
“嗯?”
“我挣的钱,都是嫂嫂的!嫂嫂你放心,我才不会像四哥那样,只吃你的,不孝敬你!”
刚走到门口的沈湛:“……!!”
“小凤儿!你还没走呢!”
黎朔兴冲冲地冲进屋,“是不是又有糖豆啦?咦?咋全是香料?”
他失望地黑了脸。
“一整天不在书院,野去哪儿了?”
姜锦瑟严肃地问。
黎朔:“才不是!我和小师弟去驿站了!你猜我收到了谁的信?”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姜锦瑟看着信函上的蜡封,便知是一封密函。
“算了,信太长,我直接和你说吧!”
黎朔拆开信,打开又塞了回去,“是颜焕的信,江陵府出大事儿了!”
他一脸郑重,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色难得严肃。
姜锦瑟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沈湛也将目光落在信上,静静等着他下文。
“颜焕说,江陵府今年中举的难度要大大提高,让我务必沉下心认真备考,半点不能松懈。”
黎朔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又补充道,“他还说,要是我觉得这边书院的先生教得不好,他能立刻安排我进江陵府学,拜在府学山长门下,跟着更厉害的先生读书,备考也更有把握。当然,我可以带上小师弟一起!”
姜锦瑟心中了然,此前的猜测终究是得到了证实。
果然有人暗中动手,将大批优秀学子往江陵府引,就是为了抢占有限的乡试名额。
萧良辰,是你吗?
你为何要帮“我”?
“我”与你,到底有何过往?
沈湛神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淡淡开口:“颜三公子好意,心领了,不必去江陵府学,此处书院便好,山长的学问足够我研习。”
黎朔也点头附和,摆了摆手:“我也不去!”
他连枫林书院都懒得上,更别说府学了。
府学山长怎么了?
了不起啊?
他又不爱上学,就算是帝师来了他也不学!
何况,若是去了江陵府,可就再难吃到小凤儿的糖豆了!
黎朔果断给颜焕回信,拒绝了他的提议。
江陵府,颜家。
颜正清与颜焕正在看颜五公子的策论。
颜五是颜焕一母同胞的弟弟,今年刚满十五,一直在京城国子监念书。
近日备考,他常将自己所做策论与辞赋寄回家中。
颜焕说道:“五弟的才学,乡试或可提前锁定亚魁。”
乡试中,第一名称解元,第二名称亚元,第三名至第五名称经魁,第六名称亚魁,第七名以下均称文魁。
颜正清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俄顷又陷入沉思。
“父亲在担心什么?”
“在京城都能锁定亚魁,若是回江陵府应试——”
“父亲是想……”
“我们颜家,该出个解元了。”
“父亲不是打算让黎朔去考江陵府的解元吗?”
“老爷,三公子,来信了!”
小厮将一封信函呈到二人面前。
颜焕展开信函,看完后脸色沉了沉:“既然他几次三番拒绝颜家美意,那便让五弟,回来夺了这个解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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