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往巷口看了一眼，张承宗正站在车边往这边张望，两个士兵已经上了车，发动机嗡嗡地响着。
他转回头，“你也看到了，我这行李都收拾好了，马上就要去火车站。实在没时间，下次吧。”
小周没退让，只是笑着，往前走了半步，侧身拉开了车门：“没关系的，我们领导就在车上。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车门敞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坐的是什么人。
林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吉普车，又看了看面前这张年轻的笑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后座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气质儒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他往林风这边侧了侧身，语气随和：“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啊。我姓周，你叫我老周就行。”
林风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周领导，有什么事您就直接说吧。我舅舅还在外面等着，我们赶火车。”
老周不慌不忙，靠在座椅上，“年轻人不要急。其实就算我现在放你走，你也是走不成的。”
林风心里一凛，脸上的表情没变，声音却沉了几分：“我为什么走不成？”
老周看着他，“你还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林风，你现在可是全京城都在盯着的人。”
林风皱眉：“盯着我？盯着我干什么？”
老周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登上天安门代表了什么？”
“天安门城楼，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去的。十七个人的代表团，你是最年轻的一个。站在你旁边的那些人，都是搞了一辈子航天的老专家。你一个二十出头的知青，凭什么能站在他们中间？”
“上面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点你的名字。这个信号，全京城的人都看得懂。”
林风坐直了身子，语气生硬了几分：“周领导，您想干什么，直接说吧。”
老周也不绕弯子了：“那我就直说了。林风，我想让你来我手底下做事。”
“不行。”林风想都没想，直接回绝，“周领导，我现在是知青。”
他见老周要开口，又补了一句，“就算您有本事把我运作回京城，我也不想。”
“我也直说了，现在京城的局势乱七八糟，我当初主动下乡，就是不想卷进这些纷争。”
“而且我在乡下成了家，媳妇还怀着孩子，我不可能抛下他们。”
他说完，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没有生气，也没有急着再劝。
他只是靠在座椅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看过你的资料之后，我就知道这场游说不会容易。”
他抬起头，看着林风，嘴角还带着点苦笑，“却没想到你连情面都不给啊。”
林风看着老周，语气平静：“情面只会耽误咱俩的时间。您说呢？”
老周看了他半天，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无奈。
他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林风，你无心入局，奈何局中有你。”
林风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京城乱。”老周靠在座椅上，语气沉下来，“现在革命进入了新阶段，各派别的力量都在重新洗牌。”
“各方都在抢典型，军队需要自己的英雄，地方需要自己的典型，中央需要新鲜血液。”
“你想想你的履历：珍宝岛二等功，见过首长，文集畅销，体术教材马上全军推广。”
“这么漂亮的履历，加上你不是被任何人提拔起来的，干干净净的知青英雄，你注定要成为各方争取的旗帜。”
林风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去年来京城时的场景。
闻明也是这样，突然会面，突然拉拢。
不同的是，这次显然对方的层次更高。
“那您属于哪一派？”他问。
老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我是军队系统的，某部委的干部。我们反对激进路线，希望能早日恢复秩序。”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这场所谓的革命，持续太久了。人民不安，国家动荡，边境上虎视眈眈，我们却还在内斗。”
“那么多有能力、有知识的人，被下放，被磋磨，白白浪费了黄金年华。我看着心痛。”
林风听着他说出这番话，神情郑重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林风身上：“我这次来找你，是希望把你拉进我们的队伍。”
“你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你这几个月在军队的贡献也说明你的能力，如果你加入我们，我们一定可以让你的能力最大程度发挥出来。”
他语速快了些，“如果你同意，我马上就可以把你调回京城。你在靠山村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安排好。”
“你妻子，我可以安排工作；你老丈人、丈母娘，你妻子的几个兄弟，还有他们的老婆孩子，工作、房子，我全都能给你安排。”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要是放心不下靠山村的乡亲，我可以说服其他部门，在政策上给他们扶持，能帮的我们都帮。”
“你回来以后，可以担任军事院校的教官，进入军籍。你要是不想当教官，可以去总参部门，当个军事理论研究员。”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要是你什么都不想干，只作为知识分子代表，参与政策讨论就行。不坐班，不签到，想干什么干什么。”
他说完了，靠在座椅上，等着林风的回答。
老周这一口气抛出来的东西，连林风都愣了一下。
地位、家庭、工作、房子，连靠山村的乡亲都替他想到了。
这份诚意，这份手笔，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这里，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可他不行。
重活一世的人，对地位、金钱这些东西，早就没那么看重了。
他只想离那些纷争远远的，守着家人过安安稳稳的日子。
更何况，老周说得再轻巧，这场纷争一旦卷进去，哪是那么容易脱身的？
到时候惹得一身麻烦，图什么？
林风看着老周，摇了摇头，语气没有犹豫：“谢谢您的信任。但我还是准备回去。”
老周看了他好半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还真被姓沈的猜中了。”
林风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