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峰巅,观星塔。
墨尘长老面前的星盘上,西城区那片代表“老余记”的坐标点,刚刚平息了短暂的灵力波动——那是卫兵围杀影鼠的余韵。
但在那混乱的波动深处,墨尘捕捉到了一缕极其隐晦、却让他心神微震的韵律。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
那是天机门正统传承独有的、清正绵长的“云气”韵律。虽然微弱得几乎消散,混杂着冰雪的纯净与一丝不祥的污浊,但那种独特的灵力架构,他绝不会认错。
他在天机门(曾经的宗门)待了两百七十年,直到三年前宗门覆灭,才不得不转入天机阁(朝廷机构)任职分阁长老。对这种灵力的感知,已刻入灵魂。
“谢停云……?”墨尘长老低声自语,随即摇头。
星盘显示,那气息的来源是一个年轻女性的生命波动,与通缉令上谢停云的画像描述不符。而且其中混杂的冰雪韵律和浊气,也非谢停云应有的特征。
难道是天机门还有其他幸存弟子,且是女子?还修成了如此奇特的、混合了冰雪与浊气的功法?
或者……
墨尘长老眼中精光一闪,想到另一个可能:云雪共生契。
三年前,宗门倾覆前,他曾偶然听云崖师兄(谢停云师父)提起过,门中秘传的最高法门之一,便是需与“雪灵转世”共同修行的“云雪共生契”。此契一成,二人灵力交融,气息互通。
若谢停云真与那通缉令上的“雪灵转世”江曳雪结成了此契,那么江曳雪身上带有谢停云的天机灵力气息,便说得通了。
而江曳雪,正被通缉为“可能已被古魔污染”。
那么她身上那丝污浊气息……
“归寂之眼的古魔本源?”墨尘长老心头一震。
如果猜测属实——谢停云与江曳雪结契后,在归寂之眼遭遇变故,江曳雪被古魔本源侵染,谢停云下落不明(或被封印)——那么阁主亲自下达的、语焉不详的通缉令,以及归寂之眼七日前那场惊动三位巨头的异动,似乎都能串联起来了。
但这其中,阁主扮演了什么角色?
为何要通缉两个小辈?是真的因为他们“勾结古魔”,还是……他们触及了某些人不愿被揭开的秘密?
墨尘长老陷入沉思。
他虽在天机阁任职,但对阁主近年的一些决策并非全然认同。尤其三年前天机门被灭一事,疑点重重,阁主却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所有质疑之声。
如今,疑似天机门最后的传承者出现,还可能与古魔本源、雪灵转世这些禁忌牵扯……
“来人。”墨尘长老沉声道。
一名亲传弟子应声而入:“师尊。”
“去查‘老余记’客栈今日发生之事,特别是那个被称为‘三娘侄女’的年轻女子。要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阁内其他执事。”墨尘长老吩咐道,“另外,调阅近七日所有关于‘归寂之眼异动’和‘通缉令’的往来文书,我要知道阁主下令的具体时间和理由。”
“是!”弟子领命,迟疑了一下,“师尊,此事若涉及阁主……”
“我自有分寸。”墨尘长老摆摆手,“去吧。”
弟子退下。
墨尘长老重新看向星盘,目光落在西城区那一点上。
若那女子真是江曳雪,她冒险潜入问道城,所求为何?治疗浊念侵蚀?寻找谢停云?还是……寻求真相?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一个远比她想象中更大的漩涡。
而自己,这个早已选择明哲保身、在阁内谨言慎行的前代天机门人,又该如何抉择?
是遵循阁主之令,将她擒拿上交?
还是……暗中观察,甚至,在必要时,拉一把故人之后?
窗外,北境的风呼啸着掠过观星塔,卷起千堆雪。
塔内,老者的道袍在灵气流中微微拂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有光芒明灭不定。
地窖里,油灯重新被点燃。
江曳雪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余三娘新送来的符纸。但她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目凝神,仔细感应着眉心印记和心念之契的状态。
印记的灼痛感已经消退,但那种被窥探的不安仍未散去。心念之契依旧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她能感觉到,那连接的另一端,还在。
谢停云还活着。在某个冰冷黑暗的封印里,与侵入体内的古魔本源对抗着。
这个认知,是她在这绝望境地中,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我必须更快变强,”她睁开眼,浅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必须找到解除浊念侵蚀的方法,必须……找到救他的办法。”
她拿起符笔。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制作火球符。余三娘给的二十张符纸,她计划分作三批:
· 十张火球符:按之前的方式,掺入微量浊气,制成带有灰蓝“瑕疵”的普通版本。这是交给余三娘交差的。
· 五张净尘符:尝试用更纯粹的雪灵之力绘制,不掺浊气,制成效果远超市面同阶的“精品”。这些她打算留下自用,或作为关键时刻的筹码。
· 五张匿息符:这是她从未尝试过的复杂符箓。但谢停云曾教过她基础原理——以灵力扰乱自身气息波动,达到隐匿效果。她打算结合雪灵之力的“纯净稳定”特性,尝试制作一种能短暂掩盖眉心印记特殊波动的符箓。
前两种相对顺利。火球符驾轻就熟;净尘符因完全释放雪灵之力的纯净特质,绘制时竟让她体内的浊气都略微平静了一些,成符后灵光温润,触手生凉,效果绝佳。
但匿息符遇到了困难。
匿息符的关键在于“扰动”和“伪装”,需要精细控制多种灵力属性的混合与流转。她尝试了三次,都以符纸自燃告终。
第四次,她停下笔,沉思。
雪灵之力的特质是“净”与“恒”,难以模拟其他属性的紊乱波动。但……如果反过来呢?
不以雪灵之力去“模仿”隐匿,而是以雪灵之力构筑一个极薄、极纯净的灵力滤网,覆盖在体表,将她散发出的所有气息(包括雪灵之力、浊气、甚至心念之契的波动)都过滤、纯化、统一成一种最普通的、无属性的微弱灵气。
就像将浑浊的水,透过最细的沙层,滤成看似清澈的普通流水。
思路一变,笔下的纹路也随之调整。
这一次,符纹不再追求复杂多变,而是简练、稳定、循环往复,形成一个微型的“净化-收敛”双重阵法。
笔尖灵光流转,冰蓝色的线条在符纸上延伸,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嗡……”
符成瞬间,散发出的不是隐匿的晦暗波动,而是一种极度内敛的纯净气息,仿佛将周围所有的灵气都轻轻抚平。
江曳雪拿起这张自创的“净雪匿息符”,贴在额头布条下,注入一丝灵力。
奇妙的感觉传来。
眉心印记的灼热感瞬间被一层清凉覆盖,体内躁动的浊气仿佛被一层薄膜隔绝,连她呼吸间带出的雪灵韵律都变得极其淡薄。此刻的她,在灵力感知中,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刚刚引气入体的低阶修士,再无任何特殊之处。
成功了!
虽然效果可能只持续一个时辰,且对高境界修士的近距离探查效果未知,但这已是巨大的突破!
江曳雪小心地收起这张珍贵的符箓,又将其他制好的符箓分类放好。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中却燃起一丝希望。
有了匿息符,她可以更安全地在城内活动,打探消息。
有了制符手艺,她能赚取灵石,购买丹药或情报。
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总能找到出路。
地窖外,夜色渐深。
问道城万千灯火次第亮起,犹如星河坠落凡间。而在那最高的峰巅,观星塔的窗口,一点烛光亮至深夜。
墨尘长老看着弟子呈上的报告:
“老余记,掌柜余三娘,北境本地人,开店十二年,背景干净,与各方势力无明面往来。今日卫兵巡查时,在其后院地窖发现并击杀一名‘影鼠’组织探子。据卫兵描述,余三娘有一‘患病侄女’暂住地窖,年约十六七,脸色苍白,额头缠布,灵力紊乱带浊气,疑为修炼走火入魔。此女今日曾为散修疤脸刘修补符箓,手艺获好评。”
报告很简短,却让墨尘长老眉头微蹙。
“影鼠”……这个专事窥探窃听的地下组织,为何会盯上一个普通客栈的地窖?是针对那神秘的“侄女”,还是另有所图?
“疤脸刘那边查了吗?”他问。
“查了。疤脸刘称,那女子修补的符箓效果极佳,且符箓边缘有独特的冰蓝纹路,他从未见过。已将此情报卖给‘云纹坊’的管事,换了些酒钱。”
冰蓝纹路……墨尘长老想起星盘感知到的那丝冰雪韵律。
“云纹坊有何反应?”
“云纹坊二管事已暗中派人去老余记附近盯梢,似对那女子有兴趣。”
墨尘长老沉吟。
云纹坊是问道城最大的符箓商号之一,背景复杂,与城中多个势力有染。他们若盯上那女子,无非两种可能:招揽,或控制。
无论是哪一种,对那女子而言,都可能意味着暴露。
“继续监视,但不要插手。”墨尘长老最终道,“我要看看,她如何应对。”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若云纹坊用强,或她有性命之危……暗中护一下。别让人察觉是我们的人。”
弟子眼中闪过讶异,但立刻低头:“是!”
弟子退下后,墨尘长老走到窗边,望着西城那片灯火。
“天机传承……雪灵转世……古魔浊念……”他低声自语,“如此多的禁忌集于一身,究竟是祸是福?”
“谢停云……你若真的与她结契,此刻又在何处?”
夜风呼啸,无人应答。
而在西城那不起眼的地窖中,少女将一张刚刚绘制好的、带着冰蓝纹路的净尘符贴在心口,感受着那微弱的清凉抚平体内的灼痛。
她不知道,自己已被多方视线注视。
她只知道,必须活下去,必须前进。
昏暗的地窖里,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亮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
微光虽弱,终将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