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齐怀远的车再次拐进那条熟悉的老街。
副驾驶座上堆着东西:两只真空包装的蒙东羔羊后腿,肉质鲜红,脂肪如雪;两条用冰袋镇着的查干湖胖头鱼,每条都有小臂长;还有两瓶包装朴素的本地粮食酒,不是什么名品,但酒厂老师傅手工酿造,入口烈,回味醇。
他把车停在图书馆对面。白天的图书馆看起来更破败了,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上的牌子在晨光里显得毫无生气。齐怀远深吸一口气,拎起礼物,推门走了进去。
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依旧。光线从高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老大爷还是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今天看的是一本纸张泛黄的《地方戏曲考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目光先落在齐怀远脸上,然后滑向他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
“哟,技术员同志,这是走错门了?我这儿可不是领导办公室。”老大爷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齐怀远把东西轻轻放在桌子旁的空椅子上,堆起笑容:“老哥,没走错。昨天打扰您那么久,听您讲了那么多本地掌故,受益匪浅。一点心意,都是东北的土产,给您尝尝鲜。”
老大爷没说话,放下书,慢悠悠地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仔细打量了齐怀远几秒,又看了看那些东西,最后目光回到齐怀远脸上。
“年轻人,你这‘受益匪浅’,代价可不低啊。”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说吧,还想问什么?先声明,我就一退休看门的,知道的昨天都倒得差不多了。”
“老哥您太谦虚了。”齐怀远拉过那张缺轱辘的电脑椅坐下,姿态放松了些,“昨天您讲的那些,帮了我大忙。不瞒您说,厂子里昨晚……做了个小实验。”
老大爷的眼皮抬了抬:“实验?跟那些‘金戈铁马’的声音有关?”
齐怀远心中一凛,这老爷子直觉准得吓人。他斟酌着词句:“算是。我们用设备模拟了一些频率,想看看会不会……引发什么反应。”
“然后呢?”老大爷身体微微前倾,“引发什么了?”
齐怀远犹豫了一瞬。按理说,这种涉及项目机密和异常现象的事不该对外人说。但他看着老大爷那双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想起陈教授说的“带着态度”,最终还是决定部分坦诚。
“有一些……无法解释的现象。”齐怀远选择用最中性的词汇,“温度异常、气味变化、还有……时间感知上的错乱。但所有监控设备都没记录下关键部分。”
老大爷沉默了很久。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最廉价的卷烟,抽出一根。
齐怀远见状急忙从怀里把刚买来的华子掏出来准备递烟。
可老大爷只是眯着眼摆了摆手说:
“抽不惯那些玩意。”
随着火柴擦的一声点亮,卷烟也微微亮起,老大爷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齐怀远心想:这老大爷绝对不简单,退休了还能回图书馆,而且竟然敢在图书馆这种易燃的地方明目张胆的抽烟!
几口烟润了肺,老大爷的眉头稍微舒缓了几分,砸吧了几下嘴,这才缓缓地问道:
“那些怪事设备没记录下,但人感觉到了,对吧?”他吐着烟圈,声音低沉,“而且不止一个人感觉到了。”
齐怀远急忙点头。
“那就不是幻觉。”老大爷弹了弹烟灰,“那地方……哑子洼,无名塚,那一片地儿,邪性了几百年。你以为就你们厂子碰上了?这么些年下来,遇到这事儿的人多着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齐怀远:“我小时候,也就是五十年代吧,那地方还是一片荒洼。夏天我们一群半大小子去那儿摸鱼——其实根本摸不着,那水洼里的鱼都跟影子似的,看得见,一网下去什么都没有。有一次,我们里头最胆大的二嘎子,非说看见洼底有东西反光,像铜钱。他憋了口气潜下去,我们在岸上等。”
老大爷又吸了口烟,声音变得更低:“等了快两分钟,他没上来。我们慌了,刚要喊人,他突然从水里冒出来,手里真攥着个东西。不是铜钱,是个……铜牌,半个巴掌大,上头刻着看不懂的纹路,还拴着半截皮绳。二嘎子当时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爬上岸,一句话不说扭头就跑。”
“后来呢?”齐怀远追问。
“后来?”老大爷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二嘎子回去就发了三天高烧,胡话说个不停,说什么‘好多人跪着’、‘铁链子响’、‘马在叫’。后来他爹娘看事情蹊跷,就把邻村一个出马仙请了过来,吓得那仙儿赶紧神神叨叨念念有词,还啪啪的连抽嘎子的耳光,抱着这小子回到哑子洼把铜牌扔了回去才算完事。
“那病好了么?”
“当天晚上病就好了,但是二嘎子他整个人都蔫了,从此再也不敢靠近那片洼地。又过了几年,他家搬走去了城里,就再也没有回来。”
齐怀远感觉后背发凉。他立刻联想到昨晚那些“跪拜的人形轮廓”。
“那铜牌是什么样的纹路?您还记得吗?”
老大爷走回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和一支铅笔,他眯着眼,在纸上慢慢画了几笔。
那是一个粗糙的图案: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内部有一些交叉的线条,像是一个简化的、扭曲的太阳或车轮,周围有放射状的短线。
“大概就这样,我也记不太清了。二嘎子当时就看了一眼,吓得要死。”老大爷把纸推给齐怀远,“不过这纹路,我后来在别的地方见过一次。”
“在哪儿?”
“在省图书馆。”老大爷重新坐下,“我退休前,有几年迷上了收集本地民间故事,跑了几趟省图查资料。在一本民国时期出的《关东民俗考》里,看到过类似的图。那本书里说,这是满洲老萨满用来‘镇地脉’的一种符纹,叫……‘缚地轮’。一般是刻在铜牌或石板上,埋在特定位置,用来‘锁住’一些不干净或者太凶的东西。”
“缚地轮……”齐怀远喃喃重复,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东西是“锁”,那他们工厂建在上面,机床开始加工,是不是在无意中“撬锁”?而昨晚的实验,等于是在锁孔里试探?
“那本书里还说了什么?”他急切地问。
“说这种符纹,通常和大型的‘野祭’有关。”老大爷眼神变得深远,“尤其是一种……‘血祭兵燹’的仪式。古时候打仗前,有时候会杀俘杀牲,用血和魂灵‘喂饱’一片土地,请地下的‘力量’保佑战事顺利。但这种仪式风险极大,一旦失控,祭品和土地就会纠缠不清,变成一种……‘地缚灵场’。那本书记载,明末清初,关外确实有军队用过这种法子,尤其是一些信奉萨满教的部族。”
齐怀远立刻抓住了关键:“您昨天说的‘纳喇野祭地’,还有那个‘关外大人物’,是不是就和这个有关?”
老大爷没有直接回答。他掐灭了烟,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怀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