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师娘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焰灼灼,指向梅黛的手微微发颤:
“那温良玉,空有一副好皮囊,满嘴虚情假意,事到临头只顾自己逃命!此等自私自利、毫无胆魄的懦夫,今日能将你推给凶徒,来日就能弃你于死地!你竟还要嫁他?你是要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这样一个懦夫会不会悔改吗?”
她倏地转向路沉,陡然道:
“看看你路师兄!今日林中,他明知那石金刚凶悍,却毫不犹豫护在你前面,擂台上对阵强敌,他可曾有过半分畏缩?这才叫担当!是淬在骨子里的血性!”
梅黛遭此痛斥,伤心极了,眼泪叭嗒叭嗒往下掉。
师娘看她这样,怒火渐消,转为心疼,轻叹道:“黛儿,娘是怕你吃亏受苦。你还小,一时糊涂,别钻牛角尖,好好想想。”
梅黛只是低着头掉眼泪,默然不语。
师娘又叹一声,目光无意间掠过一旁老老实实坐着的路沉,倏然定住,一双美目顿时一亮。
一股极不祥的预感涌上路沉心头。
果然,下一秒,师娘脸上那痛心疾首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转而浮起一种和蔼可亲的笑容。
“沉儿啊……”
路沉头皮隐隐发麻,只得强作镇定。
“师娘?”
“你今年应是十六了吧?”师娘笑吟吟问道,那眼神,活像是在打量一株水灵鲜嫩的小白菜,在被仔细掂量着着是清炒还是炖了。
“是。”路沉谨慎地答道,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嗯,十六,正是好年华。”师娘点点头,容光愈发明丽,目光扫过还在抽噎的梅黛,又落回路沉身上。
“你瞧,黛儿今岁十四,再过两年,正好十六岁,正是姑娘家出嫁的好时候,花儿一样的年纪……”
路沉:“……”
师娘自顾自地继续道:
“沉儿你品性、心志、能耐,皆是上选。黛儿呢,虽然性子有时候倔了点,但本质纯善,模样也端正……”
梅黛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
她蓦地抬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娘亲,又看看路沉,脸上那伤心样儿立马被懵圈、茫然和“娘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的离谱表情取代。
梅璎更是惊呆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看看姐姐,又看看路师兄,再看看娘亲,眼睛眨巴眨巴,里面写满了“还有这种操作?”的震惊。
路沉深吸一口气,试图打断师娘这吓人的念头:
“师娘,我……”
“哎呀,你先别急,听师娘说完。”
师娘笑吟吟摆手,一副“我懂你们年轻人害羞”的表情,语重心长道:
“咱们自家人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岂不是美事一桩?沉儿你稳重可靠,有担当,又能护着黛儿,把黛儿交给你,师娘一百个放心!黛儿嫁给你,我也就不用再为她将来的归宿操心了,这多好!”
路沉:“……”
梅黛霍然抬首,脸上泪痕未干,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执拗:“我不答应!我说什么也不会嫁给路师兄的,我此生,只愿嫁与良玉!”
这话一出,饭桌上霎时一静。
师娘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眼看又要发作。
“哎呀,姐姐。”
梅璎清甜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笑嘻嘻地劝道:“你干嘛这么死心眼呀?要我说,路师兄多好啊!是,路师兄长得嘛……是没有那温良玉小白脸好看。”
她俏皮地偏了偏头,扳着纤指细数:“可他身手了得呀!今日你也亲眼见了,那凶神恶煞的石金刚都不是他对手!有本事,能护着咱们,品性又踏实可靠,这不比那个遇事就逃的温良玉强百倍?”
梅黛正在气头上,被妹妹这么一劝,更是火冒三丈,当即冲口驳道:“他这么好,那你怎么不嫁?”
梅璎也被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她眼珠下意识地转了转,心里的小算盘啪嗒啪嗒打得飞快。
路沉师兄是不错,武艺精湛,人也稳重,可是……
梅璎偷偷撇了撇嘴。
路师兄纵有百般好,但不是她喜欢的那种呀。
她梅璎将来,可是要嫁到高门大户、锦衣玉食的!
路师兄再好,说到底也只是个习武于馆、厮混于市井的寻常子弟,顶天了以后开个武馆或者做个帮派头目,能有什么大富贵?
嫁给他,难道要跟着他天天操心柴米油盐,同那些粗手笨脚的武夫、锱铢必较的小贩打交道不成?
她梅璎,可不愿如此。
这些话当然不能当面说。梅璎反应极快,随即换上了一副无辜又俏皮的表情。
“哎,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娘这不是在说你的事儿嘛,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我是为你好,替你分析分析嘛!路师兄这样的良配,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有些人啊,身在福中不知福哟。”
她这话说得圆滑妥帖,既避开了自己嫁不嫁的问题。
又把矛头轻轻巧巧拨了回去,还暗戳戳又损了姐姐一句。
路沉此时缓缓开口:
“师娘厚爱,弟子心领。只是,弟子并无娶妻成家的打算。”
师娘先是一愣,随即柳眉蹙起,困惑道:“并无打算?沉儿,你这是说的什么傻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伦常理。你难道不想传承香火,为路家留后吗?”
“路家?”
路沉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一种彻骨的凉薄。
“师娘,弟子孑然一身,无父无母,这路家,从何而来?血脉传承,于我而言,并无意义。”
“况且。”他的声音沉静依旧,却透出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师娘,您也看到了,弟子今日所作所为,结下的是生死仇怨。铁拳武馆不会善罢甘休,这江湖之上,明枪暗箭,又何曾少过?”
他目光深幽,却让师娘心头莫名一紧。
“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你所珍视的,你所看重的,无论是人,是物,是情分,在那些恶徒眼中,都会变成最好用的把柄,最趁手的工具。”
“他们会用它来掣肘你,逼迫你,勒索你。你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你为了护住那一点珍视之物,不得不不断妥协,不断退让,不断屈服……直到最后,你退无可退,而那被你视若性命的东西,也会在一次次妥协和对方的得寸进尺中,被彻底毁掉,或者,变成刺向你心口的刀。”
路沉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清醒。
“我路沉!”他收回目光,重新坐直身体,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不会让自己落到那步田地。我不会给任何潜在的敌人,留下哪怕一丝一毫,可以用来要挟我、伤害我在意之人的弱点。”
“妻子,儿女,家庭……”他轻轻摇头,仿佛在拂去一丝微不足道的尘埃,“这些对常人来说是温暖港湾的东西,在我走的这条路上,只会是致命的软肋,是悬挂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我宁愿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这样,我的刀才会更稳,我的心才会更硬。我要走的路,注定尸骨遍地,腥风血雨,容不下……也配不上那样的软肋和牵挂。”
饭厅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