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沉拱手道:“晚辈不过侥幸得胜,杜老如此盛誉,实在过誉了。”
“侥幸?”
杜老爷子一听这话,嘴角忍不住抽了抽,看向路沉的眼神那叫一个无语。
那石金刚肉身强悍得简直不像话,单靠体魄强度就能硬扛寻常气劲攻击,更将一身一印武者的气劲尽数灌注于双拳,只攻不守,霸道绝伦。
开山武馆的牛莽便是前车之鉴。
这般凶悍的对手,被你正面击溃,当场格杀……这要也算侥幸,那这江湖上怕是没有“实力”一说了。
杜老爷子摇摇头笑了一声,倒也没再往下掰扯。
他转而望向铁拳武馆离去的方向,鄙夷道:“哼,这帮外县来的,多是些不通教化的粗野山民,我文安武行念在同道不易,好心给他们个落地生根、开馆授徒的机会。可你看看,这帮家伙,专挑我文安最弱的五家武馆下手,赢了两场就如此猖狂失态,真够小家子气的!上不得台面!”
路沉微微一笑,顺着话头道:“杜老所言极是。江湖立足,终归要看长远,非是逞一时之凶蛮。”
杜老爷子颔首,神色稍霁:“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若楠——”
“爹。”杜若楠一直安静侍立在侧,闻声上前。
“你替我送送路帮主,务必安然送到梅花武馆。”杜老爷子吩咐道。
“是。”杜若楠利落应下,转向路沉,伸手一引:“路帮主,请。”
路沉并未推辞,朝杜老爷子郑重一礼:“多谢杜老,晚辈告辞。”
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路沉驾着马车,杜若楠骑马并行,几名杜家子弟跟在后方,既算护卫,也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寒风凛冽,卷起雪沫。
杜若楠紧了紧披风,侧头看向路沉,终是按捺不住好奇:
“路帮主,那石金刚天生神力,肉身之强,世所罕见。可你与他正面硬撼,竟能不落下风,甚至犹有过之,这般体魄,是天赋异禀,还是功法特殊?”
车厢内,师娘同样侧耳听着,她对此也颇感好奇。
路沉目视前方,淡声道:“武道一途,无非勤勉与几分天资罢了。与石金刚那等纯粹的天生神力相比,算不得什么。”
杜若楠听出他语中婉拒之意,心下了然。
江湖中人,谁没有几样不便与人言的隐秘?
何况压箱底的本事哪能随便往外抖搂?
两人不再多言,在风雪中向着梅花武馆的灯火默默行去。
回到武馆,师娘径直将路沉领入药房,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三粒赤红药丸。
“这是馆里最好的梅花护心丹,你快服下,仔细调理,莫要留下暗伤。”
她将药丸递到路沉手中,眼中忧色未褪。
路沉点头接过,一口吞掉,丹药入腹,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温润地渗入四肢百骸,悄然抚平气血震荡。
路沉轻吐浊气,精神一振。
师娘瞧着他,灯影儿底下,那张俏脸上惊悸未散。
“你这孩子……今日在擂台上说要打生死擂时,差点吓坏师娘,生怕你有个万一。”
路沉睁眼,看向师娘。心中微暖,平静道:“弟子鲁莽,让师娘担忧了。”
师娘声气儿软了些,可眼神更沉了,直盯着他:“沉儿,你与师娘说实话。你今日这儿体魄和力量,绝非《梅花拳》路数,也不像天生就有的。可是在外另有际遇?或修了别样功法?”
药房内,烛火偶尔哔剥轻响,窗外风雪声隐约可闻。
路沉点了点头,没吭声。
“唉,你这孩子……”
师娘轻叹一声,声音柔缓下来,伸手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师娘明白,你有你的难处。有些事,你不说,师娘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江湖上有些求速成、走霸道的路子,或是那些阴邪的炼体术,看着进境快、威力猛,实则是在透支性命、扭曲心性,练到最后,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弟子明白。”路沉颔首。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服了药,先在此静坐调息,缓缓药力,外头天寒地冻的,今天就留在馆里用饭。”
她看向路沉,眼中泛起骄傲与疼惜:“不管怎么说,你今日是实实在在地胜了,而且胜的是一个结了一印的强敌。这是给咱们梅花武馆,也是给你自己,长了天大的脸面。师娘心里很是欣慰。”
“让师娘费心了。”路沉温声道。
“嗯,那你先调息着。”师娘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药房里就剩路沉一个人了,他抬眼把这屋子打量了一圈。
两排紫檀木药柜贴墙而立,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名签,一股子陈年累月攒下来的药草味儿,苦里透着点奇怪的香。
这儿就是梅花武馆炼制秘药、调配梅花丹的地方,一想到那枚诡谲丹药,路沉至今仍感心悸。
他环视四周,暗忖这梅花丹的炼制,恐怕不单是柜中这些寻常药材就能成的吧?
坊间早有传闻,说武馆里那些神神叨叨的秘药,好多都是拿怪物的血肉骨头炼的。
路沉心下思量,觉得此事大有可能。
约莫半个时辰后,丫鬟来请用饭。
路沉整理了一下略微褶皱的衣袍,步入前厅。
桌上已摆好四菜一汤,颇为丰盛,显是师娘特意吩咐。可本该温馨的饭桌旁,气氛却异常沉闷。
梅黛端坐于侧,把脸扭到一边,似是方才哭过,清冷面容上泪痕犹在,眼周泛红。
梅璎在一边坐着,嘴角悄悄翘了翘,眼中掠过些许微妙的快意。
师娘端坐主位,面若寒霜。
“师娘,出什么事了?”路沉落座询问。
师娘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道:“方才问清,林中事发时,那姓温的,一瞧见石金刚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儿,当场就吓破了胆,想也不想就把黛儿往前一推,自己扭头就跑,将黛儿独自丢给那等凶人,临危弃伴,只顾自保!”
她倏然侧目,冷视梅黛:“从今往后,不许你再与温良玉有半分往来!此等凉薄之人,绝非良配。我梅花武馆的女儿,绝不可与这等鼠辈有瓜葛!”
梅黛倔然抬首,眼中泪光未散,却透着执拗:“女儿心仪何人,是女儿自己的事。我……我偏要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