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书脊巷,空气里满是清新的草木气息。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天边渐次铺开的橘粉色霞光,将巷子里的老槐树、灰瓦屋檐都染得温柔起来。林微言的工作室里,台灯已经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在地面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坐在案前,指尖还残留着那枚梅花袖扣的微凉触感,口袋里的硬物像是一颗滚烫的星子,灼烧着她的皮肤,也搅得她心绪不宁。周明宇离开时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沈砚舟眼中难以掩饰的狂喜,还有袖扣背面那个几乎被磨平的“言”字,像三张反复切换的画面,在她脑海里盘旋不休。
案上的《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还摊开着,书页边缘的霉斑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要做的是修补虫蛀的破洞。林微言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工作。她从抽屉里取出准备好的补纸——这是她特意挑选的楮皮纸,纤维细密,色泽与原书纸张相近,最适合修补古籍。
用排笔蘸取少量自制的小麦淀粉糨糊,林微言将糨糊均匀涂抹在补纸背面,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梦境。她的指尖稳定而灵活,这是多年修复工作沉淀下的功底,可今天,指尖却莫名有些发颤。当她将补纸覆盖在虫蛀的破洞上,用镊子轻轻抚平边角时,一张夹在书页间的薄纸突然滑落,飘落在案上。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带着时光侵蚀的痕迹。林微言愣了一下,弯腰捡起照片,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呼吸瞬间停滞。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的身影,站在潘家园旧货市场的一个书摊前,笑容明亮得晃眼。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牛仔裤,身形挺拔,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本旧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是五年前的沈砚舟。他的身旁,女生扎着简单的马尾,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正仰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沾着一点糖葫芦的糖霜——那是五年前的她自己。
照片的背景是喧嚣的市场,人群熙攘,摊位林立,空气中仿佛都能闻到旧书的油墨味、小吃的香味,还有阳光晒在身上的温暖气息。林微言记得这一天,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个纪念日,沈砚舟特意逃课,陪她去潘家园淘书。她当时一眼看中了这本《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可摊主开价太高,她舍不得买。沈砚舟看出了她的心思,悄悄跟摊主磨了半个多小时,又添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现金,才把这本书买了下来,当作纪念日礼物送给她。
照片应该是当时摆摊的老大爷帮忙拍的,角度有些歪斜,却恰好定格了最真实的瞬间。沈砚舟低头看书时专注的眼神,她仰头时依赖的笑容,还有两人不经意间靠在一起的肩膀,都带着年少时毫无保留的甜蜜与青涩。
林微言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的人影,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以为这些记忆早已被五年前的伤痛封存,可此刻,照片上的笑容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温暖片段,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想起大一那年,她在图书馆古籍部做义工,不小心打翻了装着浆糊的碗,把一本珍贵的民国诗集弄脏了。她吓得手足无措,急得快要哭了,是恰好来查资料的沈砚舟站出来,帮她一起清理污渍,陪她熬夜查找古籍清洁的资料,最后甚至替她承担了大部分责任,被图书馆老师批评了一顿。
她想起两人第一次约会,沈砚舟带她去了京城最古老的书店,两人在书架间穿梭,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并肩坐了一下午。他看他的法律书,她看她的古籍修复专著,偶尔抬头对视一笑,无需多言,却满心欢喜。
她想起他考研那段时间,每天复习到深夜,却总会抽出时间给她发消息,提醒她按时吃饭,不要熬夜。有时她去图书馆找他,总能看到他桌角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那是他特意给她买的。
还有分手前一个月,他生日那天,她把那枚梅花袖扣送给了他。他收到礼物时,眼睛亮得惊人,当场就摘下单边袖扣,换上了她送的这枚,拉着她的手说:“微言,等我毕业,拿到律师执业证,就向你求婚。”
那些承诺还在耳边回响,那些画面还清晰如昨,可现实却早已物是人非。林微言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的哽咽。如果当年没有那些变故,他们是不是早就已经结婚生子,过着简单而幸福的生活?
“吱呀”一声,工作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林微言的思绪。她慌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书页里,抬头看向门口。
沈砚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上的风衣已经换了,换成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温和。看到林微言泛红的眼眶,他的脚步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关切:“怎么了?又哭了?”
林微言摇摇头,避开他的目光,重新低下头整理案上的古籍:“没事,刚才不小心迷了眼睛。”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出卖了她的情绪。
沈砚舟没有拆穿她的谎言,他走进工作室,将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我刚才路过巷口的张记馄饨铺,知道你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给你买了碗热馄饨。”他语气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还加了你喜欢的香菜和辣椒油。”
林微言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汁清亮,正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分手五年,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口味。
“谢谢,不过我不饿。”林微言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疏离。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接受他的好,不该再对他抱有幻想,可身体却诚实地背叛了她——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沈砚舟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低沉而悦耳,像是春雨落在青石上,带着久违的暖意。“别硬撑了,工作再忙也要吃饭。”他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她面前,“张记的馄饨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微言看着他递过来的筷子,又看了看他眼中的坚持,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了筷子。她拿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鲜香的汤汁包裹着饱满的馅料,温暖了她冰凉的胃,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工作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林微言吃东西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沈砚舟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书架旁,目光落在那些古籍上,眼神温柔而专注。他知道,林微言的心防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破的,他需要耐心,需要用行动一点点温暖她,弥补她过去所受的伤害。
吃完馄饨,林微言将碗放回保温桶里,轻声说道:“谢谢,钱我稍后转给你。”
“不用了,一碗馄饨而已。”沈砚舟摇摇头,目光落在案上的《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上,“这本书,你修复得怎么样了?”
“快好了,只剩下最后几处破洞修补完就可以了。”林微言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那里还夹着那张老照片。
沈砚舟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书页,看到了里面的照片,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还记得这本书吗?当年在潘家园,你一眼就看中了它,可惜摊主开价太高。”
“记得。”林微言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我以为你早就把它忘了。”
“怎么会忘。”沈砚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喜欢的东西,我都记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我把这本书买下来,本来想在扉页上写几句话送给你,可还没来得及写,我们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林微言已经明白了。她抬起头,看向沈砚舟,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愧疚与深情。“沈砚舟,”她轻声问道,“你当年说的苦衷,到底是什么?你父亲的病,真的严重到需要你用感情来交换吗?”
沈砚舟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具体的情况,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他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因为涉及到顾家的一些秘密,我怕现在告诉你,会给你带来危险。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尽快把所有的证据都找出来,证明给你看,我和顾晓曼之间,真的只是合作关系。”
林微言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的疑虑又少了几分。她知道沈砚舟不是一个会轻易许诺的人,既然他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好,我相信你。”她轻声说道,“但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慢慢消化这一切。”
“我明白。”沈砚舟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我等你,多久都等。”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再次推开,陈叔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杯热茶。“微言丫头,沈小子,刚泡的雨前龙井,过来尝尝。”陈叔的声音洪亮,带着巷子里长辈特有的亲切。
看到陈叔,林微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刚才压抑的情绪缓解了不少。“陈叔,您怎么来了?”
“刚在店里收拾东西,看到你这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陈叔将茶杯放在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看你们俩这气氛,是和好了?”
林微言的脸颊微微一红,连忙说道:“陈叔,您别瞎说,我们只是在谈古籍修复的事。”
陈叔哈哈一笑:“好好好,谈工作,谈工作。”他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看向沈砚舟,“沈小子,五年没见,你倒是越来越出息了,成了大律师了。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当年在我店里蹭书看的样子,那时候多青涩啊。”
沈砚舟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是啊,陈叔,当年多亏了您的旧书店,我才能读到那么多好书,也才能……遇到微言。”他的目光落在林微言身上,带着一丝温柔。
“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陈叔叹了口气,说道,“当年你们俩在我店里看书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沈小子,你那时候天天往我店里跑,名义上是看书,实际上是为了等微言丫头放学吧?”
林微言的脸颊更红了,她没想到陈叔竟然什么都知道。
沈砚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那时候年轻,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意,只能用这种笨办法。”
“笨是笨了点,但真心是真的。”陈叔说道,语气变得严肃了些,“沈小子,当年你突然走了,微言丫头哭了好几天,天天往我店里跑,就坐在你们以前常坐的那个角落,一言不发地看书。我知道你不是个无情无义的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隐情。现在你回来了,就好好把事情说清楚,别再让微言丫头受委屈了。”
沈砚舟的眼神变得坚定:“陈叔,您放心,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弥补微言,我不会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陈叔点了点头,看向林微言:“微言丫头,陈叔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心里一直放不下。感情这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沈小子当年可能有他的难处,你也别一直揪着过去不放,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林微言沉默了。陈叔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心里确实放不下沈砚舟,也确实想知道当年的真相。或许,她真的应该勇敢一点,再给他一次机会。
“陈叔,我知道您的意思,我会好好考虑的。”林微言轻声说道。
陈叔笑了笑:“这就对了。好了,不打扰你们谈工作了,我回去了。”他拿起托盘,转身离开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林微言和沈砚舟相视一笑,气氛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沈砚舟说道,目光落在案上的《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上,“这本书修复好后,能借我看看吗?我想看看你写的修复笔记。”
“当然可以。”林微言点点头,“等修复好了,我通知你。”
沈砚舟点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微言,眼神里满是温柔:“微言,照顾好自己,别熬夜。”
林微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轻轻“嗯”了一声。
沈砚舟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林微言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心里五味杂陈。
她回到案前,拿起那本《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老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容依旧明亮。林微言轻轻抚摸着照片,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她要查明当年的真相,也要正视自己内心的感情。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她都要勇敢地去面对。
她将照片重新夹回书页里,拿起修补针,继续修复古籍。指尖再次变得稳定而灵活,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与从容。她知道,修复这本书,不仅仅是修复一件文物,更是在修复一段被尘封的感情,修复一个破碎的梦境。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书脊巷陷入了宁静。工作室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像是一盏不灭的星灯,照亮了林微言前行的路,也照亮了她与沈砚舟之间,那段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