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手在抖。
托盘上那杯深褐色的液体,冒着浓浓的热气,香气和灼人的温度一起钻进她的鼻腔。
林砚的话还在耳朵里响。
“看他的手。”
七号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运行的低微蜂鸣声和键盘被飞快敲击的清脆声响。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每个人都像钉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于眼前复杂的数据。
苏晚的目光,穿过一排排仪器,落在了最里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王远。
他坐在一台主机前,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映着他专注的脸。
他看起来和档案照片里一模一样,文质彬彬,甚至有些单薄。
苏晚的心跳得像擂鼓,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像踩着棉花。
她端着托盘,脸上挤出一个护士该有的温和笑容,脚步放得很轻。
实验室里的人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他们都知道,她是上面派来照顾那个重伤英雄的特别护士。
十米。
五米。
三米。
苏晚离王远的工作台越来越近,那上面堆满了画着复杂线路的图纸,旁边还有几台她叫不上名字的精密仪器。
王远敲击键盘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正准备回头。
就是现在。
苏晚吸了一口气,脚下故意向旁边一崴。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
她身体失去平衡,猛地向前扑倒。
手里的托盘脱手飞出。
那杯滚烫的咖啡,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褐色抛物线,不偏不倚,朝着王远那张堆满心血的工作台泼洒过去。
周遭的一切都跟着慢了半拍。
苏晚看见王远回过头的瞬间,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慌乱。
他的身体动了。
快得不像一个文弱书生。
他没有去躲那泼向自己的咖啡,而是猛地站起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那台正在运行的精密仪器前。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抽走了桌面上最核心的那几张图纸。
“哗啦——”
滚烫的咖啡液混合着碎裂的瓷片,浇了满桌。
部分液体溅在他的白大褂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整个过程,发生在两秒之内。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纷纷站起来,看向这边。
苏晚趴在地上,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他反应太快了,根本看不出什么。
“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晚抬头,看见王远正朝她伸出手,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关切的微笑。
“对不起!对不起王博士!我不是故意的!”苏晚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语无伦次地道歉。
“没关系,一点小意外。”王远笑了笑,收回手,“人没烫到就好。”
他的语气平静温和,好像被毁掉的不是自己耗费无数心血的工作,而只是一杯无足轻重的水。
太完美了。
他的表现,完美得让人找不到一丝瑕疵。
“我……我来收拾!”苏晚慌忙拿起旁边的纸巾,去擦拭桌上的狼藉。
王远也拿起纸巾,和她一起清理。
“不用紧张,这些图纸都有备份。”他甚至还在安慰她。
苏晚低着头,假装擦拭桌子,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定着王远的手。
林砚的话再次响起。
“不要看他的脸,看他的手。”
王远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属于技术人员的手。
他正用纸巾吸干一张图纸边缘的咖啡渍,动作仔细而专注。
就在这时,他的右手在移动中,似乎无意地,碰了一下被他挡在身后的桌面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钢笔帽。
他的中指指尖,在那个光滑的笔帽上,极其轻微地、快速地触碰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太隐蔽了,就像一个下意识的习惯。
确认。
他是在确认那个东西还在不在,有没有受损。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到了。
回到病房,林砚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苏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
“他……他表现得太好了。”苏晚的声音发干,“他一点都没有生气,还反过来安慰我,说人没事就好。”
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所有人都看见了,是我不小心。他保护了仪器和图纸,对我也很温和,简直……简直就是个圣人。”
苏晚的语气里带着挫败。
“我觉得,我们可能搞错了,他不像坏人。”
林砚听完,沉默了很久。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就在苏晚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林砚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他沙哑的喉咙里发出,听起来有些古怪。
“一个普通人,熬了几个通宵画出来的图纸,被人一杯热咖啡毁了,第一反应是什么?”林砚问她。
苏晚愣住了。
她想了想,说:“会生气,会骂人吧……”
“对。”林砚的声音很平,“就算不骂人,至少也会有恼怒,有烦躁。这才是人的正常反应。”
“可他没有。”苏晚说。
“对,他没有。”林砚重复了一遍,“他太快了,也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人,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这种天衣无缝的冷静,不是涵养好,是训练。”
林砚转过头,看着苏晚。
“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被踩到脚的第一反应,是笑着说对不起,而不是喊疼。”
苏晚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林砚的意思。
“那支笔。”林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他碰那支笔了,对吗?”
苏晚用力点头。
“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查看最重要的仪器,也不是检查损失最严重的核心图纸,而是去确认一支笔的状态。”
林砚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光。
“因为那支笔,比他负责的所有项目加起来都重要。”
“那不是笔。”
林砚看着苏晚,一字一句。
“那是他的工具,是他的任务,是他身后那个人,拴在他脖子上的狗链。”
苏晚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一个被国家寄予厚望的天才,一个被秦教授视如己出的亲人,竟然是敌人安插的棋子。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晚的心乱成一团麻。
林砚看着天花板,仿佛在思考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下一步,”他说,“我们要让他,主动把这条‘狗链’,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