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清和县的日子开始有了节奏。
不是战争的节奏,而是生活的节奏。
矿上每月稳定出两百五十斤铁。铁坊每月出四十个枪头。城墙上的垛口被周恒的人修得整整齐齐。操场上温良的嗓子哑了,就换周铁头喊。周铁头的嗓子也快哑了,叶笙干脆让他们轮着来。
陈文松在书铺买了第三本书。这回是《论语》。常武看见了,只是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叶笙也没说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刀法去追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再用《论语》去靠近她——这个过程本身就足够让人发笑。
叶婉清在厨房里继续放盐。叶笙继续喝。有时候叶婉柔会从屋里跑出来,看着她哥喝汤,评论一句“二姐今天盐放得比昨天少”。叶婉清的脸就红透了。
八月初五。常武从荆州回来。这趟带回来的东西有点特殊——一个皮匠。
皮匠叫张四,五十来岁,手指粗得像萝卜。常武把他领到铁坊。“这位是荆州最好的皮匠。我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把他挖过来。”
叶笙看了看这个皮匠。“来做什么?”
“风箱。”常武指着铁坊角落里那个破风箱。“马奎说这东西修了三回,皮囊还是裂。买新的不如做新的。张四能给你们做一个月用三年不裂的风箱皮囊。”
张四拱了拱手。“小的看过了。这风箱的木架子还行,就是皮囊用的牛皮太薄。我用水牛皮重新做,加上特殊的油脂处理,保证能用。”
叶笙转向常武。“一百五十两。这个价格贵了。”
“不贵。”常武摇头。“这老头在荆州做了三十年皮具,简王府上的马鞍都是他做的。我本来想挖不动——是他自己想来。说是听说清和县这边有个会打铁的,想见识见识。”
张四在一旁挠了挠头。“小的听说清和县的铁坊出的枪头能穿皮甲。想着这样的手艺,配上好皮具,才是真正的配置。”
叶笙没再说什么。让周恒给张四安排了住处,待遇按照技工的标准。周恒在本子上又多记了一笔——“皮匠张四,月俸五两,食宿县供”。
八月初十。叶根从北方回来。脸色不太好。
“大人。石门岭有动静。”
叶笙从椅子上坐直。“什么动静?”
“关山的人在扩建营地。我看见了新的工事——挖壕沟,垒石墙。规模很大。”叶根停了一下。“还有——我看见了靖王的旗号。不止一面。”
贺文渊推了推眼镜。“靖王派人去了?”
“不清楚。但旗号是新的。我之前没见过。”
叶笙在地图上看了一眼石门岭的位置。石门岭在清和县北一百四十里。扩建营地,立新旗号——这说明关山在加强驻防。加强驻防的原因是什么?
蜀军已经退到夔州。简王控制了荆州。靖王在北边。三方对峙,没有人动。那关山为什么要扩建?
“派人继续盯。有新情况第一时间报。”
叶根走了。贺文渊靠在椅子上。“会不会是靖王在为什么做准备?”
叶笙没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关山扩建营地,立新旗号,这是在宣示存在。宣示给谁看?给简王看,还是给蜀王看?
或者——给清和县看。
八月中旬。何三的信来了。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靖王遣使赴京,献上秭归之战的战利品清单。朝廷嘉奖,加靖王爵位。”
叶笙把信烧了。靖王献战利品。这战利品从哪来?秭归之战是简王打的。靖王没参战。
靖王献的是什么?是从简王那里“借”来的战利品。或者说,是简王“送”给靖王的。
这是两个人在政治上的交换。简王用战利品换靖王的支持。靖王用支持换朝廷的嘉奖。
而关山扩建营地,立新旗号,就是这个交换的结果——靖王得到了朝廷的看重,开始在荆南加强军事存在。
叶笙看着地图上的石门岭。这个点越来越重要了。
八月下旬。矿上出了问题。
牛二来县衙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叶大人。矿洞坍塌了。”
叶笙的手停在桌上。“坍塌?哪一段?”
“新巷道。就是产量最好的那一段。昨天晚上下雨,水从裂缝里渗进去。今天早上——整段巷道就塌了。”牛二的拳头捏得很紧。“好不容易出了个好矿脉。”
叶笙叫来叶山。“带人去矿上。看看能不能清理出来。”
叶山走了。周恒在一旁记账。“这下产量要下降了。”
“先看情况。”
叶山回来的时候是两天后。带回来的消息不好。
“坍塌的面积很大。巷道完全堵死了。清理出来需要时间。”叶山在地图上指了一下。“而且——坍塌的地方往上是山体。如果继续往下挖,有二次坍塌的风险。”
叶笙看着地图。“要停工多久?”
“短的话一个月。长的话——”叶山停了下来。“可能要半年。”
周恒的脸拉得更长了。“半年不出矿。铁坊的存货——”
“还有两个月的量。”叶笙打断了他。“先用着。叶山,派人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矿脉。”
“已经在看了。牛二说西边还有一处旧矿洞。不知道有没有铁。”
叶笙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看着窗外。八月底的天气开始转凉。秋风吹过,树叶开始泛黄。
这个承平的开局,似乎不太平。
九月初。清和县的粮食开始收割。
叶笙站在田埂上,看着农户们挥着镰刀。这一季的收成比预期好。周恒算过账——加上夏收的部分,粮食储备能撑到来年春天。
但矿上的坍塌打乱了计划。
铁坊的产能开始下降。没有新的铁料进来,马奎只能用库存。两个月的库存,按照目前的产量,最多维持到十一月。十一月以后——就没有枪头了。
叶笙走回城里。经过操场的时候,温良在教新兵。这一批新兵是棚区的难民。他们学得比之前的散兵快得多——因为他们知道,学会了才能吃饱饭。
周铁头在旁边转圈。“扎!腰发力!你那是在扎棉花吗?”
一个新兵被骂得脸红。扎出去的枪歪得离谱。周铁头走过去,直接把那新兵的腰板扳直。“看着老子。腰——转。手——跟。枪——出。一个完整的动作。不是分开的三个。”
新兵又来了一遍。这回好多了。周铁头拍了他的肩膀。“对。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