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喊口令比他小声——但丙队的人反而更听话。
后来周铁头想明白了——不在嗓门大小,在站不站得直。
陈文松的刀法在常武的调教下进了一大步。七月里常武跟他对练了一场——三十招。常武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这小子的手变快了。”常武跟叶笙说。“眼睛也准了。比我十五岁那会儿强。”
叶笙没接话。
他注意到的不是陈文松的刀法——是他腰间多了个布袋。布袋里装着一本《诗经》。
七月十五。
叶笙收到了陈海最长的一封信。
信里的内容——让他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皇帝崩。太子即位。年号'承平'。太后退居后宫。宰相保位。简王因秭归大捷,加封'荆襄经略使',统辖荆州、襄阳、岳州三府军政。蜀王遣使求和——割让秭归,换取停战。简王允。靖王上表朝贺——态度恭顺。三方休兵。”
皇帝死了。太子登基。年号承平。
蜀王割地求和。简王扩了地盘。靖王表态恭顺。
天下——安静了。
叶笙把信放在桌上。
承平。
好名字。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转了一圈过去半年的事——围城、杀韩斛、夜袭粮草、收残兵、跟靖王扯皮、散兵清云安。
半年。
从一百人到四百人。从没有一个枪头到全军配枪。从被六百人围城,到方圆百里没有敌人。
够了。
叶笙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被他揉了烧了无数遍的纸。铺开。拿笔重新写。
“兵:三百九十四。枪头齐。弩八。弓二十六。箭一千四百余。粮:四个月(含夏收预估)。矿:月产二百五十斤。铁坊:月产枪头四十,箭簇两百。城墙:双墙完好。壕沟、陷坑维护中。”
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
跟上次不同。
上次写的是“不够。什么都不够。”
这次写的是——“够了。守住了。”
他没烧这张纸。折好,锁进柜子里。
傍晚。去学堂接女儿。
叶婉仪在后院。不是练棍——是在教赵小石练棍。
赵小石是阵亡将士的遗孤。十岁。瘦得跟竹竿一样。握棍的手跟叶婉仪一样大。
叶婉仪的教法跟叶笙如出一辙——“腰先转,手后走。再来。”
赵小石扎了一枪。歪。
“再来。”
又歪。
叶婉仪没急。她走过去,掰了一下赵小石的手腕角度。“这里。转的时候别松。”
赵小石又来了一遍。这回——直了。
叶笙站在门口看了一阵。
叶婉柔从屋里冲出来。手上举着一幅画。
“爹!你看!”
画上是清和县的全景。从城楼上往下看的视角——双层城墙、壕沟、操场、棚区、学堂、矿场远山。每一处都画得细致。城墙上的垛口数量——叶笙扫了一眼——对的。
“二丫头。城墙上有多少个垛口?”
“南墙四十七,东墙五十二,北墙四十三,西墙三十八。一共一百八十。”
叶笙的眉毛抬了一下。
九岁。数得比周恒还准。
叶婉清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端着一碗汤。
“爹。喝汤。”
叶笙接过碗。野菜蛋花汤。滚烫。
“你的?”
“我喝过了。这碗是给你留的。”
叶笙喝了一口。咸了。
“盐放多了。”
叶婉清的脸微微发红。“锅里还有。我再给你盛——”
“不用。这碗挺好。”
叶笙把汤喝完了。碗底的蛋花碎渣——用筷子扒了扒,也吃了。
叶婉仪收了棍。走过来。
“爹。天下太平了吗?”
叶笙看着自己七岁的三女儿。
“快了。”
叶婉仪没追问。她把棍子靠在墙上,回头对赵小石说了句:“明天继续。”
赵小石点头跑了。
暮色罩下来。学堂后院的灯笼亮了——叶婉清挂的。每天傍晚都会点。
叶笙站在院子中间。三个女儿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叶婉柔在画画,叶婉仪在收拾棍架,叶婉清在洗碗。
窗纸上的三个影子。长长短短。
叶笙的手搭在腰间的枪杆上。
枪杆是冷的。
灯是暖的。
他站了一阵。转身出了院子。没回县衙。走上了城墙。
南门城楼上。五把弩架在垛口后面。弩弦上着——随时能射。
城外。官道空荡荡。麦田绿油油的——补种的庄稼长势不错。
远处的山。山后面是矿场。矿场后面是更远的山。山后面——是蜀王的地盘,是靖王的地盘,是天下。
叶笙靠在城垛上。
风从南边来。带着田里的泥土味。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那张纸。“够了。守住了。”
看了两眼。折好,又揣回去了。
城楼下面。巡逻的脚步声——瘦高个带着两个人走过。
“大人!”
叶笙摆了下手。
瘦高个跑了。
叶笙一个人在城楼上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七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
他想起了一些事。
末世的事。
末世里没有月亮——天上永远是灰蒙蒙的。没有麦田。没有灯笼。没有学堂里女儿的笑声。
他穿越过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三个饿得走不动路的女儿,一个破村子,一场逃荒。
现在。
四百人的兵。八把弩。一座双墙城。一个铁矿。三个长高了一截的女儿。
还有一盏灯笼。每天傍晚都会亮。
叶笙在月光下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城墙上没人听见。
他从城楼上下来。走回县衙的路上,碰见了周恒。
周恒抱着本子从铁坊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眼圈发黑。又熬夜了。
“叶大人。铁坊今天又出了六个枪头。入库了。账对得上。”
“嗯。”
“还有——上个月那批'来源暂封'的铁料——我还记着呢。”
叶笙看了他一眼。
“记着就记着。”
“大人说过——等能说的那天补给我。”
“会的。”
周恒抱着本子走了。走出去三步——回了下头。
“大人。今天十五。中秋还有两个月。到时候——能不能给铁坊的人放半天假?马奎快两个月没休息了。”
叶笙没回答。
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回了句。
“放一天。”
周恒的嘴角咧了一下。抱着本子跑了。
叶笙回到书房。坐下。桌上摊着地图。
地图上的清和县——一个小圈。
圈的旁边,叶笙曾经写过很多字。“待解”、“监视”、“备战”、“守土待变”。
今天晚上。他拿起笔。在所有的旧字旁边,写了两个新的。
“承平。”
然后搁笔。熄灯。
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白,落在地板上。
叶笙闭着眼。
明天——叶婉仪的棍法该教第十式了。叶婉柔的画该换更大的纸。叶婉清的汤——盐还是放多了,得教教她。
矿上的铁还要运。城墙还要修。周恒的“待核”还欠着。温良的丙队还差得远。陈文松的刀法还要练。常武下趟去荆州——风箱还没买。
事情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