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持续了整个上午。
蜀军的四架云梯在巳时被推上了南墙。
云梯比简易梯结实得多,梯顶有铁钩,搭在城垛口上推不掉。
蜀军顺着云梯往上涌,城头上的石头、滚水、箭矢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
叶笙在南墙上来回跑了半个时辰。哪段吃紧就冲到哪段,一枪一个,专挑冒头的刺。
他的三阶体力在这种烈度的战斗里撑了两个时辰,没有明显的衰减——身体的消耗是有的,但丹田里的晶核在不断地补充力量,像一台永远不停的发动机。
但城墙上的其他人没有这台发动机。
难民兵从早上打到中午,半数人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扔石头扔了几百筐,手掌全磨破了。弓手的手指头肿得握不住弦——蚕丝弦割手,射了几十支箭以后,指尖全是血泡。
午时。蜀军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韩斛主动撤的。他打了一上午,在外墙和内墙之间丢了三十几具尸体和伤兵,试出了清和县防线的深浅。
城头上。叶笙蹲在城垛口后面,把枪横在膝盖上。
枪尖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的壳。
叶山从东段跑过来。“清点完了。蜀军丢了至少四十人——死的伤的加一块。我们这边——”
“多少?”
“死了三个。棚区的。一个被弯刀砍中了脖子,两个从城墙上被推下去摔死的。伤了十一个,轻重都有。叶家村那边没死人,叶江的胳膊被擦了一刀,皮肉伤。”
叶笙闭了一下眼。
三个人。
今天守住了城。代价是三条命。
他站起来。丹田里的晶核转了一圈——比平时快。力量在经脉里奔涌着,那股热流从四肢往丹田回聚,然后又从丹田往外冲。
四阶的门槛。
他摸到了。
不是“够不着”的那种摸到——是手指尖已经搭在了门槛的边缘上,只差一把力往上翻。
叶笙把枪攥紧了。
今天不会是最后一仗。韩斛退了,但他还有六百多人。四十个伤亡对他来说不致命。
他会再来。
明天,后天,大后天。
直到他攻破城墙,或者他的粮食耗尽。
叶笙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已经开始发黄了。
城墙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石头筐空了大半。箭矢打光了三分之一。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按今天的消耗速度,箭矢够再打三天。石头够打五天。人——
人不是数字。人会累,会怕,会死。
三天。他最多还有三天的窗口。
三天之内,要么常武从荆州带回援军或者物资,要么——他自己想办法把韩斛打疼,疼到不敢再来。
叶笙从城墙上下来。路过学堂的时候,没进去。
他听见了叶婉仪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在背书。背的是《论语》。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孙牧之纠正她:“'凋'不读第二声。第一声。”
“凋——”
叶笙在学堂的墙外站了三息。
然后走了。他去了铁坊。
马奎的炉膛修好了。他正在打箭簇。铁锤落在砧子上,火星子四溅,谢小刀的胳膊又肿了一圈。
“马奎。”
“大人。”
“能不能打快一点?”
马奎把铁钳里烧红的铁块翻了个面。“再快就废料了。箭簇这东西,差一火候就是废铁。”
叶笙没再催。他在铁坊门口站了一阵,看着炉火在暗处一跳一跳的。
傍晚回到县衙。
王婶端了饭过来。叶笙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不是没胃口。是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韩斛今天试出了东段的薄弱——难民兵扛不住近身搏杀。明天他一定会把主攻方向放在东段。
东段的弓只有两张。石头快用完了。滚水需要柴火烧,柴火也在消耗。
而叶笙只有一个人,不能同时守两段墙。
他需要一个能在东段顶住的人。
叶山?叶山的枪法够用,但他要管整个甲队的调度,走不开。
叶柱?叶柱力气大,但脑子不够活,城墙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他反应跟不上。
陈文松?太嫩。
温良?
叶笙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
温良手底下的苍狼营,十四个人。
今天在城墙上拿着木棍戳了一天蜀军的脑袋,战损为零——这帮人是行伍出身,上过阵的老兵,打仗的本事比叶家村的青壮高出一截。
木棍换枪头。
给他们枪。
叶笙坐在桌前,手指在枪杆上摩挲了很久。
给靖王的人武器,等于在笼子里放了十四条狼。仗打完了,这些狼会不会反咬一口?
但仗打不赢,连笼子都没了。
他做了决定。
夜里。叶笙去了大牢。
温良没睡。他靠在墙根下,两条腿伸直了,拿一块布在擦木棍的尖端——那根烤硬了的木棍今天在城墙上戳进了两个蜀军的皮甲,尖头钝了。
叶笙推门进去的时候,温良抬了下头,没起身。
“人呢?”叶笙扫了一圈。牢房里只有温良一个。
“都在城墙上。我安排了值夜。”
叶笙在他对面蹲下来。牢房里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你那十四个人表现不错。”
温良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抽筋。他白天抡了一天木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面部肌肉也跟着痉挛。
“靠木棍不行。”温良把话说得很直,“今天蜀军往东段冲了三拨。第一拨我们顶住了,第二拨差点顶不住——那个翻上城垛口的蜀军兵,弯刀把我一个兄弟的木棍削断了。断了之后拿什么打?拿手?”
叶笙没接话。
“第三拨是你飞枪过来救的。叶大人,你一个人能飞几杆枪?”
叶笙把手里的东西搁在地上。
十四个枪头。新打的。马奎下午修完炉膛赶出来的最后一炉货。
枪头在油灯下泛着青色的铁光。三棱形,血槽笔直,铆口齐整——跟之前给甲队的是同一批图纸出来的。
温良的目光落在枪头上,手停了。
“条件。”叶笙竖起一根指头,“你的人在城墙上,枪尖只许朝外。仗打完了,枪头交回来。一个不少。”
“第二,你的十四个人编入东段防线,归叶山统一调度。叶山让往左你们不许往右。”
“第三——”叶笙把食指收回去,换成中指,在地上敲了一下,“仗打完之后怎么处置你们,我说了算。你现在拿的枪头不是自由的价码,是活命的工具。搞清楚。”
温良盯着那堆枪头看了五六息。
他伸手,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指甲刮了刮刃口。
“行。”
“拿走。天亮之前把枪配好。”
叶笙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温良在后面说了一句——
“叶大人,你就不怕我拿着枪调转头?”
叶笙没回头。
“你试试。”
三个字。不重。但牢房里的油灯抖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叶笙的脚步在石板上碾过去的力道,从地面传上来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