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笙在城楼上听了两息。
不够。陷坑里的人要是被后面的接应部队救走了，这些人养好伤还能再上。
“叶山，带五个人从南门出去，走内墙和外墙之间的甬道。陷坑里的——绑了，拖回来。”
叶山没犹豫，带人下了城楼。南门开了一道缝，五个人猫着腰顺着内墙根溜进了两墙之间的空地。
他们知道陷坑的位置——自己挖的嘛。
踩着安全的路线走到陷坑边上，把里面鬼哭狼嚎的蜀军一个个拽出来，绳子一捆，嘴里塞布，往城门方向拖。
七个人。活着的七个。还有一个不走运，跳下来的时候一根竹签子扎进了大腿内侧的动脉，血流了一地，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软了。
叶山的人把俘虏拖回城内，城门关上了。
外面安静了。
蜀军的接应部队撤了——外墙前沿被柴火照得通亮，陷坑里哀嚎声不断，他们不知道城内还有什么陷阱，不敢再往前冲。
叶笙蹲在城楼上，数了数。
今晚的战果：蜀军夜袭二十余人，陷坑中受伤被俘七人、死一人。弓箭射伤三到四人。其余翻墙外逃，伤亡不明。
自己这边：零伤亡。
他把长枪搁在膝盖上。
赢了第一回合。
但这只是试探。韩斛今晚损失不到十个人，对他六百人的总兵力来说，擦破了皮而已。真正的攻城还没开始。
“笙子。”叶山从城门洞子里上来，脸上带着血——不是他的，是拖俘虏时沾的。“七个俘虏都关进大牢了。有两个伤重的，脚底烂了，走不了路。”
“让大夫先处理。死了就白抓了。”
“还有个事——”叶山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字。“从领头那个人身上搜出来的。”
叶笙接过铁牌翻了翻。正面刻着“左卫营”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哨甲第三队”。
哨甲第三队。韩斛的第三哨探队。
“吴大牙说过，左卫营的哨甲编制一共四个队，每队二十五人。今晚来的是第三队，实到二十出头——路上损耗了几个。”
叶山蹲下来：“那另外三个队呢？”
“在外面盯着东西北三个方向。韩斛不傻，试探南墙的同时，其他三面也在观察。他要找的是——整圈城墙上哪个位置的人最少。”
叶山的眉头拧了。
“北墙就一张弓，十个人。”
“我知道。”叶笙站起来，“明天白天把北墙的人换一换。让棚区的人上去站着——多站几个人，拿着木棍也行。从城外看，人头多就够了。他分不清拿木棍的和拿枪的。”
虚张声势。没本钱的时候，势就是本钱。
后半夜没再出事。叶笙在城楼上靠着城垛口眯了两个时辰。枪竖在手边，离手不超过一尺。
天亮了。
城外的蜀军营地升起了炊烟。他们在做早饭。
叶笙从城楼上下来，去了学堂。
孙牧之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课上得跟往常没两样——该念书念书，该抄字抄字，外面什么蜀军围城跟他的课堂没半个铜板的关系。
叶婉仪趴在桌上写字，抬头看见叶笙站在门口，小脸一亮。
“爹！”
“别嚷。”叶笙冲孙牧之点了个头，走到叶婉清旁边蹲下来。
“昨晚听见动静了？”
叶婉清放下笔。“听见了。喊叫声。三妹吓哭了一回，我哄好了。”
叶笙看了看叶婉仪——那丫头正埋头写字，两条辫子垂在纸上，嘴角还沾着早上喝粥的痕迹。哭过？看不出来。
“没事。昨晚赢了。”
叶婉清点了下头。她没问怎么赢的，没问死没死人。十一岁的丫头已经学会了不问不该问的。
叶笙从兜里掏出两颗麻糖，塞到叶婉仪的桌上。又掏了两颗给叶婉柔。
“老实待着。别给孙先生添麻烦。”
出了学堂。路上遇见周恒。
周恒手里抱着三个本子——铁料账、粮食账、人员账。
“叶大人，昨夜俘虏七人，加上之前的吴大牙和孟矮子，大牢里现在关了二十四个人——温良那帮十四个在城墙上干活不算。”
“粮食消耗呢？”
“昨天全城消耗稻米一百二十斤，杂粮八十斤。按这个速度，库存撑三个半月到四个月。但如果算上俘虏的口粮——”
“俘虏吃半份。饿不死就行。”
周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大人，还有一件事。”
叶笙停脚。
“铁坊的马奎说，炉膛的内壁裂了一条缝。昨天连打了两天，火候太猛，砖受不住。他估计修补需要半天，半天不能开炉。”
叶笙皱了下眉。
半天不能开炉——少打五六个箭簇。这时候每一支箭都是命。
“让他修。修完了先打箭簇，枪头放后面。城头上最缺的是箭，不是枪。”
周恒应了，抱着本子走了。
叶笙站在县衙门口，看了一眼南边的城墙。
第一夜过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比前一天难。
围城第三天。
韩斛没攻。
第四天。还是没攻。
蜀军的骑兵每天绕城两圈，步兵在营地里操练，辎重车进进出出地挪位置。但就是不攻。
叶笙站在城楼上看了四天，越看越不对劲。
“他在等什么？”叶山蹲在旁边嚼干饼。
“等增援，或者等攻城器械。”
第五天，叶笙的判断得到了验证。
从南面的官道上，又来了一支队伍。不多，百来号人，推着四辆大车。车上蒙着油布，看不清。
但叶笙看见了其中一辆车的轮廓——长方形，前端翘起来。
云梯。
拆解了运过来的云梯。
“他有攻城梯了。”叶笙的声音很平。
叶山咽下去的饼差点卡在嗓子眼。
“多少架？”
“看车的大小，至少四架。够同时攻两段城墙的。”
韩斛的人加上这一百援军，总兵力逼近七百。
七百人攻一座有双墙的小县城，云梯四架，骑兵两百封锁四门。
这仗——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