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刻钟,常武划着舢板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意思——不是紧张,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劲儿。
"兄弟。"常武凑到叶笙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船舱里确实有布匹,但不止布匹。底舱藏了二十多把刀,用油布裹着,码在船底板下面。还有三箱——看不清什么,箱子锁了,死沉死沉的,搬都搬不动。"
叶笙的表情没变。
他转过身,看着方一舟。
方一舟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他身后的矮壮汉子也一样,手搁在刀柄上,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
码头上的空气忽然变了味。
"方先生。"叶笙的声音还是平的,"你的布匹生意,底下还压着别的货啊。"
方一舟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他在权衡。
叶笙没给他权衡的时间。
"叶柱。"
叶柱从码头另一侧绕了过来,手里提着根齐眉棍,身后跟着三个叶家村的壮汉。
常武也动了,雁翎刀从腰间抽出半截,没完全拔出来,但刀刃已经露了寒光。
方一舟的笑彻底消失了。
他松开了摸向腰间的手,退了半步,抬起双手,掌心朝外。
"叶大人,误会。"
"什么误会?"
"那些刀不是兵器——是货。我们从南边贩铁器,刀、镰刀、锄头都有,走私的路子,没敢报关。大人要罚就罚,我认。但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三个锁着的箱子呢?"
方一舟的嘴动了动,没马上答。
"打开来看?"叶笙问。
方一舟深呼一口气——不是那种做戏的深呼吸,是真的在做决定。
"箱子里是银子。"他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叶笙和常武能听见,"一千二百两。"
常武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我们南边的人,想在清和县的水路上做点生意。"方一舟盯着叶笙的脸,一字一字地说,"这笔银子,是见面礼。"
叶笙没说话。
码头上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方先生,你这见面礼送错地方了。"叶笙的声音不高,但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水拍船帮的声音,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清和县的水路是县衙修的,不是你们南边的人修的。谁来做生意,守规矩就行。用不着送银子。"
他顿了一下。
"不过你船上那些刀——不管是货还是兵器,没有路引和官府的批文,不能过清和县的码头。"
方一舟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把刀留下,你的人和布匹照常走,补完水粮明早离港。第二,现在掉头回去,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方一舟看了看叶笙,又看了看常武手里那把露了半截的雁翎刀,又看了看叶柱身后三个虎视眈眈的壮汉。
他回头跟矮壮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选第一个。"
刀留下了。
二十三把,用油布裹着,码在码头货棚的角落里。常武亲自清点的,一把一把验过——全是新打的雁翎刀,开了刃,不是拿来卖的货色。
方一舟的船靠了岸,补了水和干粮。上岸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余人老老实实待在船上。天还没亮,船就走了,走得利索,连码头上的人都没惊动。
叶笙站在码头看着那条黑漆大船消失在晨雾里,一句话没说。
常武凑过来:"一千二百两,你真不收?"
"收了就是把柄。"
"那些刀呢?"
"搬到县衙库房去。以后用得上。"
常武嘿了一声,带人搬刀去了。
回到县衙,叶笙把方一舟的事在纸上记了下来。
白莲教——或者说白莲教的外围,已经把触角伸到清和县了。今天来的是一条船,送的是银子和刀。下一次呢?
简王的兵正在往北调,荆州南面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白莲教在水上经营了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这个窗口。方一舟这种人是第一波,先来探路、拉关系、摸底——你县令是好说话还是不好说话,码头上的规矩严不严,有多少兵力。
叶笙收了他们的刀,没收银子,也没把人扣下来。这是一个信号——我不好惹,但我也没有要跟你们翻脸的意思。
方一舟回去以后,白莲教那边会怎么解读这个信号,就看他们自己了。
上午,叶笙做了一件事。
他把叶柱和叶家村在县城的七个壮丁全叫到了县衙后院。
"从今天起,早晚各练一个时辰。"
叶柱已经习惯了,其余几个人面面相觑。
一个叫叶根的年轻汉子挠着头问:"大人,俺们不是来守码头和跑腿的吗?"
"守码头也得能打。"叶笙扔了一根木棍过去,"不用你们练成高手,能扛得住五个回合就行。"
叶柱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大人说的五个回合,是跟他打五个回合还是跟普通人打五个回合?"
叶笙瞥了他一眼:"跟普通人打五个回合都扛不住,你就别在清和县混了,回村种地去。"
叶柱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训练的内容不复杂——基本的拳脚、棍法、以及如何在窄巷和码头这种地形里配合作战。叶笙亲自教了第一堂课,一个人拎着根棍子,把七个壮汉轮流撂倒了一遍。
叶笙把七个人撂倒了一遍以后,没人再嘀咕。
叶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叶笙的眼神跟看庙里的金刚一样。他刚才挨了一棍子,棍子点在他小臂上,力道不重,但整条胳膊麻了半边,木棍都握不住。
“大人,您这棍法……”
“不是棍法,是你站的位置不对。”叶笙把棍子往地上一杵,“你刚才右脚在前,重心偏了,我从左边进,你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叶根挠了挠头,没太听懂,但老老实实退回去站好了。
叶柱倒是有底子,逃荒路上跟靖王的散兵干过几架,手上有活。叶笙跟他过了两招,棍子碰了三下,叶柱的第三下被磕飞了,但前两下接得住。
“你的问题不在手上,在脚上。”叶笙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个圈,“码头上地方窄,船帮、货垛、绳索到处都是,你不能跟在空地上一样大开大合。步子收小,身体侧过来,减少正面暴露的面积。”
叶柱听得认真,蹲下来看地上那个圈,琢磨了一阵,站起来又试了一遍。这回步子收了,身体侧了,但手上的动作跟脚配不上,打了两下自己绊了一跤。
常武在旁边靠着墙看,笑得直拍大腿。
“笑什么笑,你来。”叶笙把棍子扔给他。
常武接了棍子,掂了掂,摇头:“我使刀的,棍子不顺手。”
“码头上打架,你还挑兵器?”
常武想了想,把棍子横在手里,换了个握法,冲叶柱招了招手:“来,我陪你练。”
两个人在后院打了一刻钟,常武的刀法底子在那摆着,换了棍子照样能用,但他也发现了叶笙说的问题——空间一小,大开大合的路数就施展不开,得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