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征粮的事,已经过了晌午。
李福端了碗面进来,叶笙吃了一半,搁下筷子。
"李福,最近城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李福想了想:"今早买菜的时候,听菜市口几个人在议论,说临江那边也收到征粮的公文了,比例跟咱们一样,两成。不过临江今年收成不好,闹了一场虫灾,粮食本来就紧,两成一抽,怕是有人家要断粮。"
"还有呢?"
"还有就是……城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不是商人——商人进城都往码头和集市走,这些人进了城就钻小巷子,东逛西逛,也不买东西,也不找人,看着不太对劲。"
叶笙把面碗推开:"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不对,大前天就有了。王婶去井边打水的时候碰见两个,说是从南边过来做小买卖的,可手上连个货包都没有。"
叶笙没再问。
他让李福去把常武喊过来。
常武来得快,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块饼。
"城里最近有生面孔出没,不像商人,你注意到没有?"
常武把饼咽下去,抹了把嘴:"我让叶柱盯过了。北门进来的多,南门也有,三天里头陆陆续续的,少说有十来个。"
"查了没有?"
"查了两个。一个说是从安陵来的,找亲戚,可清和县根本没有他说的那个姓的人家。另一个说是路过,往西边去的,可他在城里住了两天没走,天天在集市上晃。"
叶笙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幅清和县舆图前。
安陵在清和县东北方向,跟宁州搭界。简王要打宁州,安陵就在兵锋所指的侧翼。
"这些人,你觉得是哪路的?"
常武歪着头琢磨了一下:"靖王残部的不太像。靖王的人上次已经被卫校尉清了一茬,短时间内不敢再大摇大摆地往清和县塞人。而且靖王现在自顾不暇,简王马上要打他的老窝了。"
"那就是别的势力。"
常武愣了一拍:"别的?"
叶笙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南边的水路一直划到北边的山道。
"简王出兵宁州,荆州后方空虚,这是明摆着的事。靖王盯着,别人也在盯着。"
他把手指停在舆图南端——那里标着一个模糊的字:莲。
"白莲教?"常武的声音拔高了半截,"那帮神神叨叨的疯子?"
"陈海说过,白莲教在南边水上兴风作浪。简王的兵力一旦北调,南边的防线就薄了。清和县的水路刚通,对白莲教来说,这条商路就是一块肥肉。"
常武咂了咂嘴,脸上的玩笑劲儿收了。
"那怎么办?抓人?"
"不急。先摸清楚来了多少,都住在哪里,跟谁接触过。你让叶柱盯紧了,别打草惊蛇。另外——城门口的登记,从今天起加一条,凡是外地来的、没有路引的,一律登记在册,记下相貌特征。"
"没路引的不让进城?"
"不拦。让他们进来,进来了才好盯。"
常武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忘了跟你说一件事——吴县丞今天一早出城了。"
叶笙的筷子顿在半空。
"出城?去哪?"
"北门出的,带了一个跟班,说是去乡下催秋粮尾款。可北门外头那几个村子,秋粮早就交完了。"
叶笙把筷子放下。
"什么时辰出的?"
"卯时刚过,天还没亮透。"
天没亮就出城。催粮不用这么早——秋粮入库的事有里正盯着,县丞亲自跑一趟都嫌多余,何况还挑了个天不亮的时候。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还没回来。"
叶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申时了。出去一整天没回来,不像是催粮的节奏。
"盯着北门,他回来了告诉我。"
常武走了。
叶笙重新坐回桌前,把面吃完。
冷了的面条寡淡无味,他嚼了几口咽下去,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简王出兵在即,各路势力都在动。靖王要自保,白莲教要趁虚而入,甚至北边的明王——那个赤峰军的头头——也不会闲着。
荆州就像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肉,简王提着刀去砍别人了,背后盯着这块肉的眼睛,不止一双。
清和县是荆州南面的门户,水路一通,就成了最容易下嘴的地方。
他得加快速度。
驻军的折子送上去了,简王那边还没回话。五十个兵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但有和没有是两回事。
叶笙拿出纸,给陈海写了封信。
信里没提征粮的事——那是公事,走官面文章就够了。他写的是另一件事:请陈海帮忙打听,白莲教近期在荆州南面的活动范围,有没有往清和县方向渗透的迹象。
写完,封好,交给李福派人送出去。
傍晚,吴县丞回来了。
常武亲自在北门等着的。吴县丞进城的时候脸色如常,跟常武打了个招呼,说催粮的事办妥了,便回了自己的住处。
常武到书房汇报的时候,带了一个细节——吴县丞的靴子上沾了黄泥。
"北门外那几个村子是黑土地,不出黄泥。黄泥得往西边走,过了马鞍岭那一片才有。"
马鞍岭。在清和县西北方向,离县城三十来里,人烟稀少,只有几户猎户散居。
叶笙没评价,让常武去休息了。
他在书房又坐了一阵,把今天的事在纸上理了一遍——征粮公文、城里的生面孔、吴县丞的异常行踪、靴子上的黄泥。
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算不上大事。
但搁在一起,就有了味道。
他把纸折好,放进暗屉,锁上。
夜里,叶婉仪来练功,叶婉柔也来了。
两个丫头一个站桩一个走步,谁也不说话,各练各的。叶婉仪的闪步比前天稳了不少,横移的幅度也大了一截,脚下不再拖泥带水。叶婉柔的桩功倒是扎得有模有样,腰沉肩落,呼吸匀净。
叶笙在廊下看了一阵,没出声。
月光照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院子里只有虫鸣和偶尔的喘息声。
他靠在柱子上,忽然想起叶婉清。
大丫头到荆州三天了,不知道习不习惯。陈海信上说"一切安好",但四个字太笼统,跟没说差不多。
算了。那丫头比两个妹妹都沉得住气,到了陈海那里,有吃有住有人教,比在清和县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