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恒脑子转的飞快。
他看看地上那条扎眼的暗红血印,又看看主位上那个气定神闲的中年男人,心里顿时有了谱。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在空旷餐厅里却一字一句都砸的人心里发颤。
“您这对孙家,可真是留了面子。”
江恒一句话,刚缓和的气氛又一次绷紧。
赵星尧正扶着父亲的手臂,闻言一愣,满脸不解的看江恒。
在她看来,父亲把孙子豪打成这样,已经够狠了,怎么到江恒嘴里,反倒成了“留面子”?
赵长圣原本因女儿关心而柔和的目光,快速地收敛,重新锐利起来,他转过头,高傲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真正的兴趣。
“怎么说?嫌我打轻了?”
赵星尧看着江恒,有些着急,走过来伸手轻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江恒,你别乱说。孙家跟我们家实力差不多,不能做的太过火。”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在她看来,父亲今天这举动已经够冒险,把孙家二少爷打成那样,对方不立刻翻脸报复就是万幸。
江恒却摇摇头,反手握住赵星尧冰凉的小手,安抚的捏了捏,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目光越过赵星尧,直视主位上的赵长圣,平静又自信。
“星尧,你没听明白。”
江恒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让人信服的力量。
“孙家的实力,看来不是跟你家差不多,而是比你家要强。”
“什么?”
赵星尧彻底懵了,她秀眉紧蹙,低声追问:“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这傻丫头,在家里被保护得太好了,连自家的底细都摸不清。】
江恒心中闪过一丝怜爱,手上不由得又握紧了几分。
他拉住赵星尧的手,让她安稳地站在自己身边,然后才抬头看向赵长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
“我听这意思,这八大家族的规矩,应该是不允许内斗,对吧,赵叔叔?”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仔细观察着赵长圣脸上的细微表情。
赵长圣的眼皮,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跳,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江恒心中了然,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继续说道:“内斗的后果,我想肯定要比把人打一顿,严重得多吧?”
这一次,赵长圣没有再掩饰自己的惊讶。
他缓缓放下茶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向江恒时,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带着浓浓欣赏的情绪。
“后生可畏。”
赵长圣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感慨。
“几句话,就把事情理得清清楚楚。星尧跟你在一起,我不反对了。”
这句话,就像一颗惊雷,在赵星尧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淡然的江恒,一时之间竟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搞定!第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就是摸清这老狐狸的底牌了。】
江恒心中暗喜,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赵长圣又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星尧,别怪爸爸。虽然不像江恒说的,孙家实力比我们强。但是我们赵家现在,也确实不能真的重伤了孙家。所以,我才没按规矩办事。”
赵星尧用力摇了摇头,眼圈有些泛红,她走过去扶住父亲的胳膊。
“怎么会呢?爸,您已经派人把孙子豪打成那样了,就这我还怕孙家翻脸呢。”
“他们不敢翻脸。”赵长圣冷哼,语气尽是不屑,“八大家族的规矩,内斗者,杀无赦!”
“杀……杀无赦?!”
赵星尧脸色唰的白了,身体都有些站不稳,从小生活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原来那些光鲜宴会跟礼貌交谈的背后,是这么残酷血腥的规则。
赵长圣的声音冷酷,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们对我赵家的人动了杀招,按规矩,我今天就应该要了孙子豪的命!就算手下留情,也应该让他下半辈子在轮椅上度过!”
“今天只是让他受了点皮肉之苦,已经是天大的便宜他了!”
赵星尧被彻底震住,大脑空白,呆在原地,消化着这一切。
江恒却没管她的震惊,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信息。
他继续说道:“而且,只打了一个孙子豪。孙家的老大和孙家老三都没动,这说明……赵家确实遇到了些困境。”
赵星尧已经彻底懵了,她下意识地喃喃问道:“这个……跟孙家另外两个儿子有什么关系?”
江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赵长圣,带着一丝询问的眼神。
“您说,还是我说?”
赵长圣无奈地一笑,对着江恒抬了抬胳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这个闺女啊,从小就受宠,家里这些事,我也没想让她掺和。你说吧,让她也听听,早晚都要面对的。”
他的语气里,有对女儿的宠溺,也有对江恒能力的彻底认可。
江恒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就想把还处在震惊中的赵星尧拉到自己腿上坐着,手都伸到半空了,才猛然反应过来。
【这已经缓和关系了,再这么刺激老丈人有点不合适。】
他尴尬地收回手,在鼻子下面抹了一下,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赵星尧脸颊一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江恒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逻辑的力量。
“孙子豪只认了炸游轮的事,但是昨天晚上,用钢筋砸车的事,他死活不认。”
“你仔细想,对他来讲,犯一件事是认,犯两件事也是认,结果可能是一样的。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还是不认,这说明什么?”
他看着赵星尧那双迷茫的漂亮眼睛,特意放慢了语速,引导着她思考。
“说明两件事。第一,那件事,真不是他干的。第二,他心里有怨气,他想让真正做那件事的人,也跟他一样出来受罚,而不是让他一个人背锅。”
“而刚才电话里那位孙家家主,在听到孙子豪不承认第二件事的时候,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心疼变成了不容置疑的愤怒。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也是心知肚明!他知道第二件事是谁干的,而且,他还想袒护那个人,想用一个不成器的孙子豪,把两件事都担下来!”
江恒的分析字字珠玑,逻辑缜密,让赵星尧听得目瞪口呆。
她从未想过,短短几句对话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复杂的博弈和算计。
赵长圣看着江恒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完全的满意和认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江恒说的没错。昨晚你们座驾遇袭的事,我已经查清了,是孙家老三,孙子武干的。”
“但是,孙子武这几天正在宫里汇报工作,我没办法把他抓出来。所以,只能用这个没脑子的孙子豪开刀,也算是杀鸡儆猴吧。”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愧疚地看着赵星尧,眼神里满是亏欠。
“尧尧,江恒说的对,爸爸其实……是有点不够格。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你不要怪爸爸。”
这个站在世界顶端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着女儿低头道歉。
赵星尧眼眶瞬间就湿了。
从小到大,父亲在她心里无所不能,是为她遮风挡雨的大树,她何曾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她带着哭腔,用力摇头说:“爸,没事的,您别这样说。”
赵长圣眼眶也有些发红,他强忍情绪,转头看向江恒,尽力维持家主的威严。
“你,以后要好好对星尧。”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家里女人多,我不管。绝对不能让星尧受半点委屈,不然,我肯定要你的命!”
【来了,老丈人的经典威胁。不过,也算彻底认可我。】
江恒心里吐槽一句,脸上却一片严肃,重重点了点头。
“您放心。”
承诺完,江恒的眼神却没放松。他盯着赵长圣略带疲惫的眼睛,问出了从一开始就在心底盘旋的问题。
“我现在想知道,赵家,到底遇到了什么危机?”
餐厅里的空气再次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