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锦州。
雪后初晴,但气温骤降。周遇吉站在新修的雪道上,看着二十辆炮车鱼贯而行——车轮已按熊廷弼指示加宽,裹着防滑铁链,在铺了木板的雪道上行进平稳。每辆车后跟着八名士兵,两人推,六人拉,速度比上次驰援塔山时快了一倍。
“将军,这雪道确实管用。”副将搓着冻红的手,“从锦州到塔山三十里,往日需两个时辰,如今一个半时辰可到。只是……铺木板耗费太大,三十里就用掉木板五千块。”
“该花的钱不能省。”周遇吉道,“告诉熊廷弼经略:若要保住宁锦防线,需在锦州、宁远、大凌河三地间修雪道网,总长至少百里。”
“百里?那得多少木板?”
“不用全铺。”周遇吉指着地图,“只在陡坡、洼地铺,平缓处清雪即可。另外,命军士砍伐枯树,就地取材。辽东不缺木头,缺的是人力。”
他顿了顿:“更关键的是,要训练雪地作战。建州骑兵雪天难行,正是我车营发挥之时。传令各营:从今日起,每日雪地操练四个时辰。不仅要练行军,还要练雪地设伏、雪地阻击。”
命令下达,营中叫苦不迭。但周遇吉亲率一营示范——他在雪地中挖出坑道,覆以树枝积雪,炮车藏于其中;又在雪道上设绊索,覆以薄雪。演练时,“敌骑”冲锋,炮车突然现身齐射,绊索同时拉起,人马俱倒。
三次演练后,无人再怨。士兵们明白了:雪天不是障碍,是机会。
十一月二十八,探马急报:皇太极也在练兵。建州军仿照明军,制造了简易雪橇,载盾车、火炮,在雪地上滑行。更麻烦的是,他们掳掠了数百汉人工匠,正在沈阳城外试制“雪地炮”——炮身装在雪橇上,可快速机动。
“学得真快。”熊廷弼接到密报,神色凝重,“传令周遇吉:加强侦察,若发现建州雪地炮队,务必在其成军前摧毁。”
“末将明白。”
同日,江南松江府。
织工学堂的首批三百名学员结业了。结业典礼上,李信亲自颁发“匠师”腰牌——这是朝廷新设的职衔,享从九品俸禄,虽不入流,却是工匠首次获得官方认可。
“诸位,”李信对台下学员道,“你们学成手艺,不仅是为谋生,更是为国效力。朝廷新政,重百工,兴实学。望你们恪尽职守,钻研技艺,让大明器物,精益求精。”
台下掌声雷动。许多学员眼含热泪——他们本是被人轻视的工匠,如今却得官府授衔,光宗耀祖。
但典礼刚结束,衙役匆匆来报:“大人,出事了。城西三家合营织坊,昨夜遭人纵火,烧毁织机二十台,伤工匠五人。”
李信脸色一沉:“可抓到纵火者?”
“抓到两人,皆是……皆是华家旧仆。”
华家——那五家拒绝合营、坚持硬抗的士绅之一。李信立即带人赶往华府。
华麟征见官府来人,不慌不忙:“李大人,我家旧仆犯事,与我何干?他们早已被辞退,自立门户了。”
“自立门户?”李信冷笑,“那为何纵火后逃往你华府后门?又为何你府中管家暗中接应?”
他一挥手,锦衣卫押上一人,正是华府管家。那管家面如死灰,已招供画押。
华麟征脸色煞白:“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三法司会审。”李信道,“来人,拿下华麟征,查封华府。凡涉案者,一律缉拿。”
“李信!你欺人太甚!”华麟征挣扎,“我华家百年基业,岂容你……”
“百年基业?”李信打断,“若守法经营,自是百年基业;若违法乱纪,便是百年祸害。带走!”
华家被查,震动江南。另外四家硬抗的士绅闻讯,连夜派人到衙门,表示“愿遵新政,立即合营”。
李信没有穷追猛打。他明白,震慑目的已达,过犹不及。
十二月初一,泉州。
“镇远号”铁壳船终于完成改装。炮减至四十门,船体减重三成,吃水减至两丈。虽然航速慢了,但能顺利出港。
试航这天,郑芝龙亲登甲板。蒸汽机轰鸣,烟囱冒烟,这艘巨舰缓缓驶出泉州湾。岸上百姓围观,惊呼声此起彼伏。
“转向!”郑芝龙下令。
舵手转动舵轮,船体缓缓转向。虽不如帆船灵活,但在无风时仍能航行,这已是突破。
“试炮!”
炮手装填,瞄准三里外靶船。四十门火炮分两轮齐射,炮弹呼啸,靶船瞬间被撕成碎片。
“好!”郑芝龙击掌,“有此船,何惧荷兰!”
但罗德里格斯提醒:“将军,此船仍需改进。蒸汽机耗煤巨大,满载只能航行十日;铁板防锈仍是难题;更关键的是,仅此一艘,难以对抗荷兰舰队。”
“那就再造。”郑芝龙决然,“传令福州、广州船厂:按此图纸,各造一艘。所需银两,从海贸关税中拨付。”
就在这时,杨耿乘快船赶来:“将军,琉球急报!倭寇大股来袭,约三十艘船,已攻占那霸港外岛!”
郑芝龙眼中寒光一闪:“来得正好。传令:镇远号立即北上,汇合东海舰队。本将军要亲自会会这些倭寇。”
“将军,此船初成,恐有不妥……”
“实战就是最好的试炼。”郑芝龙道,“若连倭寇都对付不了,如何对抗荷兰?出发!”
十二月初五,乾清宫。
朱由检审阅着三份捷报:周遇吉雪地演练成功,车营已适应雪战;李信查办华家,江南士绅纷纷就范;郑芝龙铁壳船试航成功,已北上剿寇。
但他眉头未展。因为同时送到的,还有三份忧报:
陕西陈奇瑜奏报,今冬酷寒,黄河冰封异常,恐有凌汛之灾;
户部海文渊奏报,今岁各项开支已超预算百万两,国库见底;
礼部钱士升奏报,江西、湖广等地书院仍抵制科举改革,有士子扬言“罢考”。
“皇上,”徐光启轻声道,“年关将至,是否……缓一缓?”
“不能缓。”朱由检摇头,“改革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传旨:第一,命工部即刻拨银十万两,加固黄河险工,防凌汛;第二,发行‘岁末国债’五十万两,以明年盐税为抵押;第三,命孔贞运赴江西、湖广,宣讲新政,安抚士子。”
他顿了顿:“另外,传旨各地:今岁年关,凡八十以上老者,赐米一斗、肉三斤;凡戍边将士家属,赐银一两。钱从内帑出。”
王承恩眼眶微红:“皇上仁德。”
“不是仁德,是责任。”朱由检轻声道,“百姓苦了一年,该过个好年。将士守边一年,家人该得抚慰。”
十二月初八,西山。
薄珏的蒸汽机车样车终于造出。这台车长两丈,宽五尺,前有锅炉,中有气缸,后有煤水车。虽然粗糙,但能在铁轨上行驶。
试车这天,朱由检亲临。锅炉点火,蒸汽升压。薄珏亲自操纵,机车缓缓启动,越来越快,最终达到常人小跑的速度。
“成了!”工匠们欢呼。
但行驶百丈后,机车突然脱轨——铁轨转弯半径太小,机车重心太高。
薄珏脸色惨白,跪地请罪:“臣无能……”
“起来。”朱由检扶起他,“第一次试车,能跑起来就是成功。问题在哪?”
“转弯半径需加大,至少百丈;车轮需加凸缘,防脱轨;更关键的是……”薄珏犹豫,“需要更好的铁轨。现有铁轨强度不够,重载易变形。”
“那就改进。”朱由检道,“所需银两,朕拨给你。另外,命工部研制新式铁轨——要更重,更坚,更耐久。”
他顿了顿:“薄珏,你知道这机车意味着什么吗?”
“运输更快……”
“不止。”朱由检望向远方,“有了它,货物可快速流通,人员可快速往来,军队可快速调动。它将改变大明的空间,让千里之遥变成旦夕之间。这是……一场革命。”
薄珏震撼。他没想到,自己造的这铁家伙,有如此意义。
十二月十二,琉球那霸港外海。
郑芝龙站在“镇远号”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敌情。倭寇船队约三十艘,多是日本关船,但也有三艘西式帆船——显然是荷兰提供。
“将军,怎么打?”杨耿问。
“倭寇船小,但灵活。我船大炮利,但笨重。”郑芝龙沉吟,“传令:各船分三队,一队正面佯攻,两队侧翼包抄。镇远号居中,专打那三艘西式船。”
命令下达,明军舰队展开阵型。倭寇见状,也调整队形,三艘西式帆船居前,显然想以炮火压制。
距离三里,进入射程。
“开炮!”
镇远号四十门火炮齐鸣。炮弹呼啸,其中两枚正中敌船,木屑纷飞。但倭寇船小,未沉。
距离两里,倭寇还击。他们的炮虽少,但射速快。一枚炮弹击中镇远号左舷,铁板凹陷,但未击穿。
“好!”郑芝龙赞道,“铁壳果然坚固。继续轰击!”
炮战持续半个时辰。明军击沉倭寇船八艘,但己方也有三艘战船受伤。更麻烦的是,倭寇开始采用火攻——小船载满火药,顺风冲向明军战舰。
“拦截!”郑芝龙急令。
但火船太多,拦截不及。一艘火船撞上明军战船,爆炸起火。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出现一支船队——是琉球水师,虽只十艘小船,但毅然加入战团。
“好个琉球!”郑芝龙精神一振,“全军突击!”
战至日落,倭寇溃败,逃回外岛。明军击沉敌船十八艘,俘获五艘,但自损战船七艘,伤亡五百余人。
“惨胜。”郑芝龙看着海面漂浮的残骸,神色凝重,“若无镇远号,此战必败。但仅此一艘,不够。”
他决意:回泉州后,立即扩建船厂,至少要造十艘铁壳船。
十二月十五,京城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年节。
朱由检在文华殿召见各部主官,总结一年得失。
“诸卿,”他环视众人,“崇祯四年将尽,这一年,大明有喜有忧。喜的是:辽东稳了,江南改了,海疆胜了。忧的是:天灾未止,国库仍虚,人心未齐。”
他顿了顿:“但朕相信,只要方向对,路再难也能走通。明年,崇祯五年,朕有三愿:一愿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二愿新政深化,国富民强;三愿边疆稳固,海疆安宁。”
众人齐声道:“臣等必竭尽全力!”
散朝后,朱由检独登午门。京城已是一片节日气氛,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红灯。
王承恩轻声道:“皇上,今年宫中年节,是否从简?”
“从简。”朱由检道,“省下的银子,一半送辽东劳军,一半赈济陕西饥民。”
“那……皇上自己的用度?”
“照旧例减三成。”朱由检顿了顿,“另外,命御膳房做‘福饼’十万个,分赐京城孤寡老人。让他们也过个好年。”
“奴才遵旨。”
夜色渐深,万家灯火。
朱由检望着这太平景象,心中感慨。他知道,这太平背后,是无数人的付出——戍边的将士,改革的官吏,做工的工匠,耕田的农夫……
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带领这个国家,走向更好的未来。
虽然艰难,虽然漫长。
但值得。
因为这是他的国,他的民,他的责任。
雪花又开始飘落,轻轻覆盖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冬天终将过去,春天总会到来。
而大明,将在这轮回中,走向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