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矿洞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黑石山脚下的风又冷又硬,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解离把装着交易录的木匣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那玩意儿比石头还沉,压得她喘不过气。
石坚走在前面,手里火把的光在风里乱晃,把他影子拖得老长,像条惶惶不安的尾巴。闻人语跟在后头,一声不吭,只偶尔抬手抹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哭了。
回到铁骨城北门时,城门已经关了。石坚上前拍门,城头守军认出他,放下吊篮,把三人拉上去。
城头上的气氛比白天还紧张。守军人数多了近一倍,个个刀出鞘、箭上弦,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黑黢黢的野地。每隔十步就堆着一摞滚木礌石,还有几口大锅架在火堆上,里头热油滚得咕嘟响。
“至于么?”解离皱眉。“至于。”石坚压低声音,“您进来看。”他领着解离走到城墙内侧,指着下面一片区域——那是城南靠近废矿场的地方,现在已经用木栅栏整个围了起来,里头黑压压挤满了人,少说两三百号。栅栏外守着三圈治安队,全都蒙着口鼻,手里长矛对着里面。
“都是这两天出现症状的。”石坚说,“轻的身上长绿纹,重的……已经开始往外冒菌丝了。不敢放他们回家,怕传染,只能圈在这儿。”
栅栏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偶尔夹杂几声尖利的喊叫:“放我出去!我没病!我没病!”
解离看着下面:“药呢?”
“还剩最后五十粒‘溯光散’,按症状轻重分了,一人最多半粒,撑不了多久。”石坚叹气,“赤瞳从峡谷带来的药材已经让城里大夫接手了,正在赶制新药,但效果……您知道的。”
闻人语忽然开口:“用我的血。”
解离和石坚同时转头看她。
“新药缺的是调和剂,我的血可以顶一阵。”闻人语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口,“反正它本来就在找我,躲也没用。”
“不行。”解离斩钉截铁,“你血里的九尾狐灵韵会加深服药者和矿脉的连接,等于给他们下催命符。”
“那怎么办?看着他们死?”
三人陷入沉默。
栅栏里又传来一声惨叫,有人开始用头撞木桩,咚咚咚,像擂鼓。守在外面的治安队员脸色发白,但没人敢进去制止。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突然亮起一道火光。
不是火把,是法术爆炸的那种光——暗金色,炸开时照亮半边天,紧接着传来隐约的打斗声和爆炸声。
“是夙夜大人去的方向!”石坚脸色一变。
解离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城墙下冲。石坚和闻人语紧跟其后。
三人骑马穿过宵禁的街道,马蹄铁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沿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掀开条缝,露出惊恐的眼睛,又马上合上。
出南门,往火光方向奔了约莫三里地,眼前出现一片废墟——是个废弃的庄子,看残垣断壁的规模,以前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别院。
此刻别院已经烧成了火海。火光里,能看见几十个白影在穿梭——是净尘会的人,全戴着惨白面具,手里弯刀泛着幽绿的光。他们正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七八个穿着执法司银甲的身影,背靠背站着,显然被包围了。
夙夜就在最中间。
他银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手下垂,显然伤了,但右手握着一柄暗金色的长枪,枪尖吞吐着烛龙特有的暗金火焰。他周围倒着十几具白面具的尸体,但活着的还有更多,而且正从庄子深处源源不断涌出来。
“人太多了!”石坚勒住马,“咱们这点人冲进去就是送菜!”
解离没说话,眼睛快速扫过战场。净尘会的人大概有五六十,而且训练有素,进退有度,不像乌合之众。夙夜这边只剩七八个还能打的,被围在火海中央,撑不了多久。
她忽然注意到庄子东侧有座还没完全烧塌的阁楼,楼顶站着个人——没戴面具,穿着青色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正居高临下看着战场。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姿态,分明是指挥者。
“石坚,你带人从西侧佯攻,吸引注意力。”解离翻身下马,“闻人语,跟我来。”
“去哪儿?”
“擒贼先擒王。”
两人绕到庄子背面。这里火势稍小,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解离撕下衣摆蒙住口鼻,矮身钻进一道还没塌的围墙缺口。
庄子里的景象更惨。满地都是尸体,有净尘会的,也有普通百姓——看来这庄子被他们占了当据点,原先住在这儿的人全遭了毒手。有些尸体已经长出了菌丝,白色的丝线在火光中蠕动,看着头皮发麻。
闻人语紧跟着解离,手里攥着白泽之眼玉佩,玉佩发出微弱的乳白色光晕,勉强驱散周围的阴邪气息。
两人贴着墙根往东侧阁楼摸。路上遇到两个巡逻的白面具,解离没给机会出声,匕首抹喉,拖到暗处。闻人语看得脸色发白,但没出声。
快到阁楼时,楼上忽然传来声音:
“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温润悦耳,但话里的意思冰冷刺骨。
另一个声音回答:“大人,那夙夜毕竟是执法司巡查使,真杀了会不会……”
“杀了又如何?”温润声音轻笑,“他擅离职守,勾结叛逆,死在这儿是罪有应得。再说了,咱们这是在‘净化’人间,天庭那边……有人会替咱们说话的。”
解离和闻人语对视一眼。
果然有天庭内鬼。
阁楼门虚掩着。解离给闻人语打了个手势,让她留在外面望风,自己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楼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火光映进来,明明暗暗。楼梯在右侧,解离屏息摸上去。
二楼是个雅间,摆设很讲究,但此刻一片狼藉。窗边站着两个人,背对着楼梯。一个青衫,一个黑衣。
青衫人摇着折扇,正看着窗外战场:“让下面的人加把劲,半刻钟内解决。完事后把尸体处理干净,菌丝收集起来,主上那边等着用。”
“是。”黑衣人躬身。
“还有,铁骨城那边……”青衫人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缓缓转身。
火光映出他的脸——三十来岁模样,眉眼俊秀,皮肤白皙,嘴角挂着温文尔雅的笑。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有客人啊。”他看着楼梯口的解离,笑了,“怎么,不请自来?”
解离没废话,直接动手。
匕首划破空气,直刺青衫人心口。青衫人折扇一展,扇骨竟然是精钢所铸,铛地架住匕首。两人各退半步。
“身手不错。”青衫人打量解离,“你就是那个玄烬?哦不对,现在该叫你解离。”
“你是谁?”
“净尘会,青衫使。”他折扇轻摇,“奉命来‘清理’一些不该存在的人和事。”
窗外突然传来夙夜的怒吼,紧接着是更大的爆炸声——他显然拼命了。
解离不再多言,匕首如狂风暴雨般攻过去。青衫使身法飘逸,折扇开合间,总能精准挡住致命攻击。两人在狭窄的二楼打得桌椅纷飞,瓷器破碎。
黑衣人想帮忙,但刚动,窗外突然飞进一道乳白色的光——是闻人语的玉佩。光芒照在黑衣人身上,他惨叫一声,身上冒出白烟,皮肤迅速溃烂。
“白泽之眼?”青衫使瞥了一眼,眼神一凛,“九尾狐族的余孽也在?”
他忽然变招,折扇脱手飞出,在空中一分为九,化作九道青光从不同角度射向解离。解离挥匕格挡,但青光太多,左肩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溅出来。
几乎同时,青衫使身形一闪,出现在窗边,伸手抓向窗外的闻人语!
解离想拦,但九道青光回旋纠缠,死死困住她。
眼看闻人语就要被抓住——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座阁楼剧烈摇晃。紧接着,夙夜浑身是血地撞破墙壁冲进来,长枪如龙,直刺青衫使后心!
青衫使不得不回身抵挡。折扇与长枪碰撞,爆出一圈气浪,把二楼剩下的家具全震碎了。
“夙夜!”解离趁机破开青光,冲到窗边把闻人语拉进来。
夙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盯着青衫使:“天庭哪家的人?”
青衫使笑而不答,折扇再展,这次扇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金光大盛。
“小心!”夙夜一把推开解离和闻人语,长枪横在身前。
金光炸开。
整座阁楼在金光中分崩离析,砖瓦木梁如雨般落下。解离护着闻人语从二楼跳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再抬头,阁楼已经塌成废墟。
废墟中央,夙夜单膝跪地,长枪插在地上撑住身体,嘴里往外咳血。青衫使站在三丈外,折扇碎了,嘴角也渗出血丝,但显然伤得轻些。
“撤!”青衫使忽然下令。
周围还在战斗的白面具闻言,毫不犹豫转身就逃,转眼间消失在夜色和火海中。
夙夜想追,但刚站起来就又跪下去。
解离扶住他:“伤哪儿了?”
“没事。”夙夜抹了把血,“死不了。”
石坚带人清理战场。净尘会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还有七八个重伤没跑掉的,但一问三不知,嘴里全藏着毒,咬破就死,青衫使跑了。火还在烧,把半边天映得通红。
夙夜缓过气来,看向解离:“你们怎么来了?”“找你。”解离从怀里掏出交易录木匣,递给他,“师父留下的。”
夙夜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他快速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沉默了很久。
“难怪……”他低声说,“难怪这些年‘清洗’的力度时紧时松,难怪有些势力明明该被剿灭,却总能死灰复燃。”
“你知道他在做这些事?”解离问。“猜到一些,但没想到……”夙夜摇头,“没想到他做了这么多,牵扯这么广。”
他把木匣还给解离:“这东西收好,绝不能泄露。否则不止师父名誉扫地,当年被他庇护的那些人,全得死。”
解离点头,把木匣贴身藏好。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铁骨城的援军到了——来晚了,但总比没来强。
夙夜看着还在燃烧的庄子,忽然说:“青衫使最后用的那招,是天庭‘金阙雷符’的变种。能把雷符炼进折扇里随身携带的,整个天庭不超过十个人。”
他转头看解离:“净尘会背后的人,在天庭地位不低。”“查得出来吗?”“难。”夙夜苦笑,“但有了这份交易录,至少我们知道该防着谁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脸的疲惫和凝重。解离望向铁骨城方向。城里的栅栏中,还有几百人在等药。矿脉深处,那东西还在找它的“钥匙”。而天庭里,有人正盼着他们死。她握紧怀里的木匣师父,你留下的这盘棋,可真够难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