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月松开怀里的傅知乐飞快起身,穿上了衣服之后马上往外走 。
下意识的,傅青山也要跟着一起出去 。
江挽月回头对他说,“青山,你留下来照顾孩子,我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她说话的语气有些急,还带着清醒理智,丝毫不像是刚从熟睡中清醒的人。
“等等。”
傅青山还是叫住了江挽月,并不是要把她拉回来,而是把原本压在被子上面的军大衣拿起来,披到她的肩膀上 。
“夜里冷,你把大衣穿上。”
细致的举动,同时给江挽月安心的底气 ,只要有傅青山在,她只要冲在前面,后面的事情不需要她再担心 。
这是老夫老妻之间的默契,都不需要说出口。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一眼。
等江挽月穿上军大衣之后,穿着制服的列车员走到了他们车厢,还在喊着 “有医生吗?有医生吗?”
江挽月往前一步,对着列车员说道,“我就是医生,出什么事了?”
在她身后,傅知乐因为列车里的声响被吵醒,正在迷迷糊糊的喊妈妈 ,一个高大的身影俯身在床铺旁边,低声在哄着一些什么。
列车员看到江挽月,跟看到了救星一样。
他带着江挽月急急往前面车厢折返回去,同时飞快的说了大致情况。
“是6车厢的一个女同志 ,她怀孕了,肚子很大 ,两个小时之前突然开始腹痛难忍,疼得很厉害。距离下个停车的车站还有五个小时 ,她情况太糟糕了,恐怕要出事。”
列车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已经在岗工作十几年,在火车上见过各种各样的事情,现如今也是一个父亲的身份,说话相当沉稳,不忍心说出“孩子保不住”几个字。
江挽月皱眉问道,“女同志见血了吗?”
列车员说,“女同志自己说没有,我们……我们也不敢看。”
他们一路从卧铺车厢走向普通车厢。
相比较卧铺车厢的宽敞干净,普通车厢里挤满了人,坐在座位上的,躺在地上的,又是半夜最困的时候,有些地方拥挤的无从下脚,哪怕有不少人被吵醒了,也都懒得动一动。
江挽月好不容易走到了前方两个车厢的连接处,看到一个身影躺在地上,正是怀孕的女同志。
“怎么躺地上了?”她当下皱眉问道 。
火车地面就是一层铁皮,大冷的天躺地上多冷啊。
列车员无奈说道,“火车上的乘客实在是太多了,我们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
就连这么一块可以平躺的地方,还是他们赶走了几个蹲着的人之后,好不容易腾出来的。
江挽月走到女同志身边之后,马上蹲下来开始做检查。
“同志,你好,我叫做江挽月,是医生——”
她说话间,躺在地上后背微微蜷缩的女人慢慢转过身来,露出她隆起的肚子,也露出她的脸,很轻很轻的说了句。
“谢谢……”
在这个时候,还记得说谢谢,真是相当礼貌了。
江挽月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抬头扫了一眼。
竟然看到了一张有一面之缘的脸。
对方也认出了江挽月,瞳孔微微的震动了一下 ,只是身体里的疼痛让她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 ,只能是幅度很轻的点点头。
说来也巧,这个女人正是之前火车站台上,江挽月不小心撞到的那一个。
此时女人那张温婉漂亮的脸上,在大冷天布满了细细小小的汗珠,脸色惨白的吓人,下唇有被紧紧咬过的痕迹。
在找列车员求助之前,她一定忍了很长时间。
江挽月看了一眼后,收回眼神,首先让女人换了一个姿势,变成左侧侧躺,减少对肚子和腹部的压迫,然后再检查其他。
“姓名。”江挽月手上的动作不停,同时问道。
“许……许青禾……”
“怀孕几个月?”
“满六个月,快,快七个月了……”
江挽月皱紧的眉心又动了动,女人实际怀孕的日期比她预估的要长,意味着女人太瘦了,肚子看起来才会只有五六个月,孩子的发育没跟上。
“之前做个产检吗?有没有其他病症?”
“做过……做过,很健康,我的宝宝很健康……”
许青禾虚弱的声音,慢慢回答着。
她很温柔的说着“我的宝宝”,看得出来她对肚子里孩子很在乎。
江挽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只有一个人?身边没有其他同行人?”
许青禾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情绪,眼眸坚定的说,“是,我一个人。”
一个人,怀孕七个月的女人,坐着长途火车,还是条件非常糟糕的坐票,许青禾的亲人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出门?她的丈夫呢?
江挽月心里闪过疑惑,但是这毕竟是对方的私事,不好再问。
她专心在检查中,轻轻按压一些穴位,观察许青禾的反应。
一旁的列车员等的心急,忧心忡忡问道,“江医生,她怎么样?严不严重?还能撑着下去吗?”
“病人没有见红。”
江挽月说,这是眼下最庆幸的事情。
只要没有见红,意味着流产的可能性大大减少。
“但是她腹部痉挛的很厉害,随时可能情况恶化,这里的环境不适合她治疗休息,必须马上换个地方。”
“我这就联系……”
列车员拿出他的对讲机,打算想办法找个合适的位置出来,只能是餐车或者是列车员休息室了。
没想到江挽月再次开口。
“把她送到卧铺车厢去,可以睡我的床位。”
“江医生,真的可以吗?”列车员喜出望外,没想到江挽月竟然如此心善。
同时惊讶的人还有许青禾。
她眼眸不敢置信的看向江挽月,只是萍水相逢而已,这个人第一次帮了她,现在又第二次帮了她。
江挽月对此觉得很平常,因为傅小川没有随行,他们手里的车票本来就多了一张,也有空出来一个床位,算是这趟拥挤车厢里最好的条件了。
“赶紧把她扶起来,地上太冷,只会让她更难受。”江挽月和列车员一起,把许青禾从地上扶起来,不断提醒,“小心一些,别碰到她肚子。许青禾是吧,你坚持住,你肚子里的宝宝很坚强,你自己也要撑住。”
孩子正顽强地留在母亲的肚子里,努力生长着。
许青禾抿紧嘴唇,低低的应了一声,“嗯。”
他们穿过拥挤车厢里,走了一段很艰难的路。
等到了靠近卧铺车厢的位置,傅青山早早看到这一幕,伸手把人接了过去。
有他伸手,江挽月的身上重量很快少了。
她把傅知乐抱到傅青山的床铺上,然后简单整理,让许青禾躺上去。
从冰冷的铁皮地面到温暖的卧铺,在许青禾躺下的瞬间,她忍了这么久突然在这个时候眼圈红了,止不住要再次说声谢谢。
江挽月先一步开口说道,“接下来我会给你治疗,会在你的一些穴位上针灸,你要相信我,不要乱动,我会治好你,也会保护好你的孩子。”
“……好。”
许青禾点头回答,眼神一线落在江挽月不慌不忙的脸上。
明明是第二次见面,明明是陌生人,明明不确定江挽月到底是不是真的医生,还是在这样光线昏暗的环境中,她竟然在江挽月的脸上看到了一股安心之感。
许青禾彻底的放松下来,不再像之前那么紧绷,完全的交给了江挽月。
江挽月拿出针灸包,动手的同时,又想到一件事情。
她抬头对列车员说,“许青禾有个棕色的皮箱,麻烦你过去她的座位拿过来。我们有多一张车票,可以给她,就让她睡在这里。”
“好,我这就去。”
随着列车员转身离开,江挽月手里的银针扎进了许青禾虎口位置的第一个穴道。
许青禾感觉到了一股轻微的疼痛,跟电流一样,非常短促,随后消失不见。
这样的疼,跟腹部上难以忍受的疼痛相比,完全不同,可以忽略。
之后,许青禾分不清她身上什么位置又被扎针了。
她只是在微弱的光线之下,看着江挽月认真的侧脸,瞧见了一股似曾相识的熟悉,又在温暖气息的包围之下,随着身体逐渐放松。
意识变得恍恍惚惚,眼皮开始沉重,然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