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和迅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眼前的战争画卷,超越了认知中的任何一场血战。
神卫军的战士们,更是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骇得面色惨白,紧握武器的手都在轻微颤抖。
顾亦安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支数万人的觉醒者大军,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吗?
难道……是幻觉?
可鼻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脚下大地传来的真实震感,都在宣告着。
这是一场真实的战争。
“退。”
“退回雾里去。”
顾亦安冷静地发布命令。
在搞清楚状况之前,贸然介入这场规模恐怖的战争,无异于自寻死路。
大军悄无声息地向后撤去,重新隐匿在浓雾的边缘。
只留下顾亦安和几名顶尖战力,蛰伏在真实与虚幻的界线上,观察着这场陌生的战争。
战局,竟是人类占优。
尽管魔物的数量众多,其中不乏六足的寂灭兽。
但人类的武器精良,运用技巧娴熟,每一次攻击都融合了“动势”的发力技巧。
对,没错,就是动势。
而且每一次都是十级蓄力的“动势”。
魔物的阵线,正在被一步步地向后压缩,已经隐隐有了崩溃的迹象。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咚!
一声闷响。
那不是战鼓,却比任何战鼓都更加沉重 。
咚!
第二声,战场上数万人的心跳,都被这诡异的节律强行同步。
咚!
第三声响起时,整个喧嚣的战场,出现了刹那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在魔物大军的后方,一个巨大的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高达十几米的巨物。
类似人类的躯干与四肢,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深海般的幽蓝色。
一头狂乱的赤色长发,每一根发丝都燃烧着毁灭的焰光。
它的面容,狰狞而威严,带着一种神祇般的漠然。
顾亦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它。
与他在冰雪纪元中所见,与因果碑上所刻,一般无二。
灭世魔!
只不过,眼前这个,似乎是雄性。
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冰雪世界所见那一具,恐怖了千百倍!
红发灭世魔停下脚步,俯瞰着战场,像是在欣赏一幅由死亡构成的艺术品。
它缓缓抬起了右脚。
然后,落下。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压抑的闷雷。
在它落脚的前方,那片战况最胶着的区域,大地无声地绽开。
无数根数米长的冰刺,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
密集如林,尖锐如矛。
“噗!噗!噗!噗!..........”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血肉穿刺声,密集地响起。
数以百计的人类觉醒者,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被那从脚下突然窜出的冰刺,直接贯穿了身体,高高地挑在半空。
鲜血,顺着冰刺流下,汇成一道道溪流。
那一片区域,瞬间化作了一片由尸体组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丛林。
仅仅一脚。
战局反转,人类的阵线,彻底崩溃了!
“撤退!全线撤退!”
人类阵营中,传来凄厉的嘶吼。
幸存的战士们,丢盔弃甲,发了疯一样向后方溃散奔逃。
然而,就在这股溃败的洪流之中,却有二十几道身影,逆流而上。
顾亦安看得分明。
那是二十几个气息异常强大的高级觉醒者,每一个,都不逊色于荆和迅。
他们或是手持各种青铜重器,或巨斧,或阔剑,脸上带着悍不畏死的决绝,从不同方向冲向那尊灭世魔。
以性命,为袍泽争取逃亡的时间。
看着那二十几个扑火的飞蛾,灭世魔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它只是漠然地看着。
就在那些觉醒者,即将冲到他身前的瞬间。
灭世魔的后背,那狂舞的赤红色长发之下,二十几条由水汽凝结的虚幻血蛇,无声地探出!
速度,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
念动。
即至。
那些人类强者,甚至来不及在脑中形成“危险”这个念头。
每一具身体,都被一条血蛇精准地缠绕、锁死。
那看似虚幻的血蛇,却蕴含着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将他们死死捆缚在半空,动弹不得。
一身惊天动地的伟力,被彻底禁锢。
二十几位人类顶尖战力,被血蛇高举,呈现在灭世魔的面前。
灭世魔的嘴角,终于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玩味的残忍。
它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啪。”
轻描淡写。
“嘭!嘭!嘭!嘭……”
二十几声沉闷的爆响,连成一片。
那二十几名高级觉醒者,连同缠绕着他们的血蛇,一同炸裂开来。
化作了二十几团,绚烂而妖异的血雾,在空中缓缓弥散。
一击。
全灭。
顾亦安身边的荆和迅,遍体生寒,早已忘记了呼吸。
这是天堑。
是生命层次的碾压。
战局扭转,魔物大军追杀残存的人类,变成单方面的屠杀。
而此时的灭世魔,却缓缓转过身。
它的目光,穿过了数百米的距离,无视了沸腾的战场。
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顾亦安藏身的这片浓雾之中。
它,看见他们了。
在与那双漠然、冰冷的视线对上的瞬间,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从顾亦安的脊椎骨,一路炸上天灵。
“逃!”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下达如此狼狈的命令。
神君、尊严、计划……在绝对的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然而,晚了。
转身的瞬间,顾亦安感到周围的空气,凝固成了粘稠的琥珀。
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不只是他。
他身后的五百多名神卫军战士,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极致的惊恐。
他们拼命地迈动双腿,却只能像慢动作一样,艰难地挪动着。
“怎么回事?我的身体……”
“动不了!我动不了了!”
恐慌的惊呼声,像是被拉长的磁带,怪异而绝望。
紧接着,是温度的骤降。
“咔……咔咔……”
细微的冰晶凝结声,在空气中响起。
一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他们的脚踝,向上蔓延。
小腿。
膝盖。
腰腹……
刺骨的冰寒,带来了最终的绝望。
短短几秒。
顾亦安,连同他麾下整支军队,被彻底冻结。
一座巨大、透明、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冰坨,将五百多个鲜活的生命,封存在了奔逃的姿态里。
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惊恐、错愕、不解。
意识仍在。
思想仍在。
视觉仍在。
听觉仍在。
唯独,身体不属于自己了。
连眨一下眼睛,都成了奢望。
顾亦安同样被封在其中,彻骨的寒意侵蚀着每一寸血肉,麻痹着每一根神经。
看着远处那尊缓缓向走来的灭世魔。
一股名为“无力”的情绪,如此真切地涌上心头。
太强了。
强到不讲道理。
一个眼神,一个念头,便让这支身经百战的精锐之师,彻底沦为冰雕。
他的“神造”,他的战斗技巧,他的阴谋算计……
在这尊神魔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连给他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预言中,需要他去斩杀的怪物?
顾亦安的脑中,因果碑上那第六幅残缺的画作,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独眼断臂的男人。
造型夸张的巨剑。
一剑斩落。
与眼前一模一样的灭世魔,头颅冲天飞起。
剧本……
预言……
顾亦安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用什么去斩?
用意念吗?
这个剧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
不。
顾亦安独眼中的动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邃的坚冰所取代。
前面的所有预言,都应验了。
分毫不差。
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那个既定的剧本上演。
既然如此……
那么这一幕,这场必败的遭遇,这场毫无反抗之力的被冰封,同样……
是剧本的一部分。
那幅画,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而是一个必然会抵达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