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水晶入手。
世界失声。
那些曾疯狂咆哮、抓挠着无形壁障的魔物投影,连同它们掀起的滔天声浪,在一瞬间被彻底抹除。
不是退去,不是隐匿。
就是那么干脆地,从存在本身被抹除。
是存在本身,被干脆地掐断了。
深渊,重归绝对的死寂。
只剩那座镌刻着繁复纹路的圆形石台,安静伫立,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一场虚梦。
顾亦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已然光华尽敛,只余淡淡微光的八角水晶,确认自己没有拿错。
将这块冰凉的晶体揣入怀中,贴身放好。
此地不宜久留。
当务之急,是回去。
转身,没有片刻停留,继续朝着悬崖峭壁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无论他睁眼或是闭眼,渊底再无任何东西被“创造”出来。
“观察者”效应,随着水晶被取走,似乎已经失效了。
很快,他回到那面垂直的岩壁之下。
抬头仰望。
数百米的高空,那个通道的出口,像一个幽暗世界里被遗忘的窗口,透不进一丝光亮。
顾亦安后退几步,一口气沉入丹田,双腿肌肉瞬间绷紧。
轰!
整个人拔地而起,沿着近乎九十度的岩壁,向上疾冲。
脚尖在粗糙的岩石上每一次借力,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让他的身影,在黑暗中化作一道垂直向上的残影。
几次呼吸之后,已然冲回了那个悬于半空的岩石断崖。
通道内,五百多名神卫军战士,依旧保持着绝对的肃静。
当顾亦安的身影,从那片代表着死亡的黑暗中重新出现时,所有紧绷的神经才微微一松。
荆和迅立刻迎了上来。
“神君!”
顾亦安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回去。”
命令下达,军队立刻沿着来时的路,向飞船的出口撤离。
只是,回去的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来时,这条宽阔的通道墙壁、地面、天花板,都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亮如白昼。
而现在,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通道陷入了一片纯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原本光滑如镜的金属墙壁,触手冰冷坚硬,再无半分光泽。
这对于普通人是致命的环境,但对于在场的觉醒者而言,却不算什么障碍。
没有了试探与摸索,大军的行进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
压抑的沉默中,只有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在黑暗的通道内回响。
很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那是外界天幕的光。
当顾亦安率领着大军,重新踏出那扇门时,所有人都呆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每个人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
来时那片神国画卷般的完美草原,消失了。
澄澈的蓝天白云,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灰白色浓雾,粘稠得化不开,将能见度死死地压制在十几米之内。
周围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听不到。
更让他们心头发凉的是,原本留守在门外,负责警戒接应的那二十名神卫军战士,不见了。
原地没有留下任何战斗痕迹。
他们就像被这诡异的浓雾彻底融解,蒸发得无影无踪。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庞然大物。
这一看,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座来时完美无瑕、光滑如镜的银色金属飞船,此刻竟变得千疮百孔,破败不堪。
巨大的银色曲面上,布满了狰狞的划痕,像是被无数巨兽的利爪疯狂抓挠过。
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巨大的破洞,露出内部漆黑的结构。
“这……怎么回事?”
荆的声音干涩,满是无法理解的震撼。
“我们看到的……究竟哪个才是幻觉?”
顾亦安的独眼扫过那艘破旧的飞船,又看了看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心中同样充满了疑窦。
或许,之前那完美的世界,只是依靠水晶的能量维持的幻象。
没有时间去探究这背后的真正原因。
当务之急,是找到回去的路。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根九头鬼车的羽毛。
然而,当他尝试将神念沉入其中时,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羽毛一片死寂,无法链接。
抬头,看向被浓雾笼罩的天空。
那里没有太阳,没有星辰,没有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参照物。
这片浓雾,隔绝了一切。
他们被困住了。
收起羽毛,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写满迷茫的脸。
不能慌。
他是这支军队唯一的主心骨。
沉吟片刻,随意地指向一个方向。
“朝那边走。”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在这片绝境里,神君的决断,便是唯一的方向。
“是!”
幸存的五百多名战士,在这位独眼神君的带领下,整顿队列,沉默着踏入了这片未知的迷雾之中。
大军在浓雾中行进了足足两个小时。
周围的景物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灰色的雾和脚下枯黄的草地。
压抑的气氛,让许多战士的呼吸都变得粗重。
就在这时,前方的雾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
能见度,从十几米,提升到了二十多米。
也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声音,顺着微风,从远处飘了过来。
不是魔物的咆哮。
那声音极为混杂。
有兵器碰撞的锐响,有能量爆发的轰鸣,还有……人类的嘶吼与惨叫。
是厮杀声。
顾亦安猛地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下,落针可闻。
侧耳倾听,没错,是人类在和魔物战斗。
而且,从这声音的规模判断,战况极其惨烈。
在这种被世界遗忘的鬼地方,除了他们,竟然还有别的人类大军?
顾亦安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放慢脚步,不要发出声音。”
他压低了声音,下达了新的命令。
大军立刻放缓了步伐,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随着他们不断靠近,前方的雾气越来越稀薄。
阳光甚至开始穿透雾霭,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而那震天的厮杀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震撼人心。
终于,当他们走出最后一片浓雾区时。
眼前的景象,让包括顾亦安在内的所有人,大脑都陷入了短暂的停摆。
浓雾的边缘,是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当穿过这道界限时,一个无比宏大、无比惨烈的战争画卷,映入他们的视野。
那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
平原之上,黑压压的人潮与狰狞的魔物洪流,正以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疯狂地冲撞、撕咬在一起。
数以万计的人类战士,身穿各式战甲,手持五花八门的武器,汇聚成一道抵抗的洪流。
觉醒者。
全都是觉醒者!
而在他们对面,是数量同样庞大,甚至犹有过之的魔物大军。
低阶的战魔,悍不畏死地冲击着人类的阵线。
体型庞大的畸变体混杂其中,每一次挥动骨尾,都能扫飞一片人类战士。
战场的中央地带,更是高端战力的绞杀场。
数百头形态各异的寂灭兽,正与人类中那些气息强悍的顶尖强者,进行着惊心动魄的死斗。
兵器与肉体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嘶吼与惨叫不绝于耳。
断肢残骸漫天飞舞。
滚烫的鲜血,将整片大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中,无数的金色光点,在战士阵亡的瞬间升腾而起。
那是始源血清。
每一道金光,都代表着一个觉醒者的陨落。
而这片战场上,那密集的金色光点,几乎汇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里不是战场。
这里是一座吞噬生命的,绞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