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浪潮，轰轰烈烈地进行着。
每一天，都有新的船队从港口出发，扬起风帆，驶向那片未知的蔚蓝。每一天，都有新的造船作坊开业，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清晨响到黄昏。每一天，都有新的传言在街巷间流传，刺激着更多人的贪欲和野心。
长安城，前所未有的热闹。
而在这热闹之中，有一件事，却如同一根刺，扎在某个人的心里。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那片秋色，眉头紧锁。
窗外，枫叶正红，菊花正艳，可他没有心思欣赏。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一幕——他的儿子，他最疼爱的嫡长子长孙冲，在冠军侯府门前大吵大闹，丢尽了脸面，也让他这个当爹的，在朝中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
那件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来，他想了许多。
他想过愤怒，想过不甘，想过怨怼。可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最该做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去赔罪。
毕竟，那日确实是冲儿做得不对。不管他有多委屈，有多不甘，在人家府门前大吵大闹，就是失礼，就是丢人。况且，冠军侯李毅，是他的妹夫，是他看着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他们之间，有姻亲之谊，有同僚之情，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他不能让这件事，成为两家之间的隔阂。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外走去。
“来人，备车。去冠军侯府。”
冠军侯府。
李毅正在书房中翻阅公文。航海热潮兴起后，市舶司的事务骤然增多，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文书需要处理。他虽然乐见其成，可那些繁杂的事务，还是让他有些头疼。
正翻着，管家来报：“侯爷，赵国公携公子来访。”
李毅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文书。
长孙无忌来了？
还带着长孙冲？
他略一沉吟，便明白了对方的来意。一个月了，也该来了。
他站起身，向外迎去。
正厅中，长孙无忌正端坐着喝茶，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长孙冲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整个人蔫头耷脑，完全没有了那日在府门前的气势。
李毅大步走进，拱手笑道：“兄长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快请坐，快请坐。”
长孙无忌站起身，还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的笑容：“承钧，为兄今日来，是特意来赔罪的。”
他说着，回头看了长孙冲一眼，沉声道：“还不过来？”
长孙冲身子一颤，连忙上前几步，走到李毅面前。他抬起头，看了李毅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羞愧，有忐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倔强。
他咬了咬唇，深深一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姑父，那日……那日是侄儿失礼了。侄儿给您赔罪。”
李毅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心中暗暗摇头。
这孩子，显然是被他爹狠狠收拾了一顿。也不知道这一个月里，挨了多少骂，受了多少罚，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看他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和那日在府门前张牙舞爪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伸手，将长孙冲扶起，温声道：“起来吧。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日的事，过去了。”
长孙冲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也闪过一丝感激。
他还以为，姑父会刁难他，会给他脸色看，会让他下不来台。可没想到，姑父竟然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那温和的语气，那宽容的态度，让他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感动，也有一丝隐隐的敬佩。
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气度。不像他爹，回家就把他关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还不给饭吃。也不像他自己，一遇到事就只会大吵大闹，丢人现眼。
长孙无忌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承钧，你不计较就好。这臭小子，我回去狠狠收拾了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日后他若再敢胡来，我打断他的腿！”
李毅笑了笑，摆了摆手：“兄长言重了。小孩子家，难免冲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他招呼长孙无忌坐下，又命人上茶。两人寒暄了几句，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长孙冲站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听着，不敢插嘴。
茶过三巡，酒过五味。
长孙无忌放下酒杯，看向李毅，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
“承钧，其实为兄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李毅微微一怔，随即道：“兄长请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看向长孙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
“是这个不成器的小子，他想入军营锻炼锻炼。”
李毅愣住了。
他看了看长孙无忌，又看了看长孙冲，一时没反应过来。
长孙冲想入军营？
以长孙无忌的地位，想让儿子入军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他堂堂赵国公，当朝宰相，皇帝的亲大舅哥，想让儿子进军营，随便打个招呼，哪个将军敢不给面子？就算是李世民最精锐的玄甲军，只要他开口，也不是难事。
为什么要来找他？
他看向长孙冲，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长孙冲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上前一步，鼓足勇气，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此刻满是认真和坚定，与方才那蔫头耷脑的模样判若两人：
“姑父，我想在您的手底下做事。我想……想变成像您一样英武的将军。”
李毅微微一怔。
像他一样英武的将军？
他看着长孙冲，看着那双燃烧着渴望的眼睛，心中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还是没死心啊。
那些关于长乐公主的传言，他也听说了。有人说，公主之所以不愿意嫁给长孙冲，是因为她心里有别人。那人是谁，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他身上。虽然那些传谣的人已经被砍了头，可流言这东西，只要传出去，就很难彻底消失。
长孙冲一定也听到了那些传言。
他一定很不甘心。他一定在想，为什么公主不喜欢他？他哪里不好？他哪里比不上别人？
他想证明自己。
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只会靠爹的纨绔子弟，证明自己也可以变得英武，变得强大，变得像冠军侯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所以他想进军营，想在李毅手底下做事。
他想变成李毅那样的人。
李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几分理解，也有几分感慨。
这孩子，虽然冲动，虽然莽撞，可这份心，却是真的。
他没有拒绝。
他只是看着长孙冲，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郑重：
“冲儿，你想入军营，我可以答应你。但有句话，我必须要说在前头。”
长孙冲连忙点头：“姑父请说。”
李毅看着他，一字一顿：
“一入军营，一切以军法为准。在那里，没有什么赵国公之子，没有什么长孙家的嫡长孙，只有士兵长孙冲。军令如山，军法无情。训练的时候，别人跑十里，你不能跑九里；别人站一个时辰，你不能站半个时辰。苦，累，疼，都得忍着。受不了，可以走，但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你，想好了吗？”
长孙冲听着，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知道军营苦，可没想到，姑父会把话说得这么重，这么直接。
他看着李毅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慈爱，没有宽容，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那审视让他有些紧张，也有些不服气。
凭什么别人能做到，他做不到？他可是长孙家的嫡长子，是赵国公的儿子，从小要强，从不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声音洪亮而坚定：
“姑父放心，我一定可以做到！”
李毅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心中暗暗摇头。
这孩子，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他不知道军营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训练有多苦，不知道那些军法有多严。他只凭着一腔热血，就敢拍着胸脯保证。
可他能说什么呢？
他只能说：“好。那明日卯时，你去城北大营报到。找玄甲军副统领张冲，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安排你。”
长孙冲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是！姑父！侄儿记住了！”
长孙无忌在一旁看着，也松了口气。他站起身，对李毅深深一揖：
“承钧，多谢了。这臭小子，就拜托你好好管教。”
李毅扶住他，摇了摇头：“兄长不必多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感激。
他知道，李毅这是在帮他，也是在帮冲儿。把冲儿放在军营里，让那些铁血汉子好好磨磨他的性子，比关在祠堂里跪三天三夜有用得多。
至于冲儿能不能熬出来，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送走长孙无忌父子，李毅回到书房，重新坐下。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长孙冲想进军营，想变成他那样的人。可那孩子不知道，他这条路，是用命拼出来的。那些伤痕，那些厮杀，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能体会的。
可他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心软，也不是因为碍于长孙无忌的面子。而是因为，他想给那孩子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至于他能不能抓住，那就看他自己的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夜色渐深，星子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