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主的生辰宴,已经过去了三天。
可那场盛宴留下的余波,却远未平息。觥筹交错的喧哗早已散去,歌舞升平的景象也已成追忆,然而因鲛人现世而引发的浪潮,却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愈演愈烈,终于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长安的风暴。
那日的景象,依旧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亲眼目睹的人脑海中。
巨大的水晶缸,透明的缸壁,还有缸中那个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奇异生物。它那张绝美的脸,那双深邃神秘的眼睛,那条覆盖着七彩鳞片的鱼尾,还有那两滴化作宝珠的眼泪——这一切,都如同梦境般不真实,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更让人疯狂的,是那两颗宝珠。
鲛人泣泪,泪化为珠。那珠子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银光,比最上等的珍珠还要璀璨,还要神秘。据说,长乐公主将其中一颗献给了皇后,另一颗自己珍藏。皇后将那珠子镶嵌在一支金簪上,戴在发间,那光芒璀璨夺目,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目光。
这还只是两滴眼泪。
若是能抓到活的鲛人,养在家里,让它天天哭,天天产珠,那会是怎样的财富?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心中疯长。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功勋贵胄,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他们聚在一起,密谈商议,讨论着同一个话题——出海,去找鲛人。
可出海不是小事。
需要船,需要人,需要物资,需要经验。大唐的造船技术虽然不错,可大多是内河航行,真正能远洋的大船,少之又少。那些世家大族虽然有财有势,可让他们自己造船,却不知从何下手。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人。
冠军侯李毅。
谁不知道,李毅执掌市舶司,专管海外贸易?谁不知道,市舶司有大船,有经验丰富的船员,有绘制精细的海图?谁不知道,那条鲛人,就是市舶司的船队捕捞上来的?
一时间,冠军侯府门庭若市。
这个侯爷,那个国公,这个世家,那个大族,纷纷派人登门拜访,送上厚礼,言辞恳切,请求李毅帮忙。有的想买船,有的想雇人,有的想借海图,有的想请市舶司的船员做向导。更有甚者,直接提出要和市舶司合作,利润分成,一切好商量。
李毅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访客,心中暗暗好笑。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鲛人,宝珠,一夜暴富——这些字眼,足以让任何人疯狂。可他更知道,鲛人哪有那么好找?南海茫茫,岛屿无数,鲛人生活在深海之中,神出鬼没,能不能碰到全看运气。那尾鲛人,是市舶司的船队在海上漂泊了整整三个月,机缘巧合之下才捕捞到的。这些人以为出海就能发财,实在是想得太简单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打击那些人的热情,也没有拒绝那些人的请求。相反,他大开方便之门——市舶司的船,可以卖;市舶司的人,可以雇;市舶司的海图,可以借。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都好商量。
有人问他:“冠军侯,您就不怕我们抢了您的生意?”
李毅笑了笑,淡淡道:“大海那么大,又不是我家的。你们想去,尽管去。能找到鲛人,是你们的本事。”
那人无话可说,悻悻地走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李毅心中,另有一番算计。
他当然知道鲛人难找。可就算找不到鲛人,出海也是一件好事。
出海,需要船。要造能远洋的大船,就必须改进造船技术。现在的船太小,太慢,经不起风浪,跑不了远路。可为了找鲛人,那些人会不惜血本,造出更好的船。船造好了,技术就进步了。
出海,需要人。要有经验丰富的船员,要有精通航海的水手,要有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能人。为了培养这些人,那些世家大族会投入大量的资源和精力。人培养出来了,航海的经验就积累了。
出海,需要海图。要绘制更精确的海图,就必须有人去探索那些未知的海域。为了找到鲛人,那些人会把船开到更远的地方,发现更多的岛屿,探索更多的海域。海图绘制出来了,未知的世界就打开了。
而那些出海的人,就算找不到鲛人,也不会空手而归。海上有的是好东西——珍珠,珊瑚,香料,珍禽异兽,还有那些海外的奇珍异宝。随便找到一样,就够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更重要的是,那些海外的岛屿,那些无主的土地,那些尚未开化的土著,都是潜在的财富。谁能先发现,谁就能先占领。谁能先占领,谁就能先开发。
这一场航海热潮,不管能不能找到鲛人,都会给大唐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毅乐见其成。
他甚至暗中推波助澜。他让市舶司的官员四处散播消息,说南海有金山银岛,说海外有长生仙药,说远洋有数不尽的财富。他让人绘制了精美的海图,标注了那些已知的航线,故意遗漏了一些关键的信息,好让那些人自己去探索。他还让人编造了一些“真实”的航海故事,说某某人出海发了大财,某某人找到了宝藏,刺激着更多人的贪欲。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南海有一座金山,山上全是金子,随手一抓就是一把。有人说,海外有一座仙岛,岛上有长生不老药,吃了能活一千岁。有人说,远洋有一个国度,那里的人不穿衣服,浑身都是珠宝,随便抓一个就能发财。
这些传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听得人心浮动,跃跃欲试。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也坐不住了。他们纷纷加入造船的行列,纷纷招募船员,纷纷筹备物资,准备出海搏一把。
整个长安城,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氛围中。
造船的工匠,成了最抢手的人。那些世家大族开出天价,抢着请他们造船。造船的木料,价格翻了几番,从江南运来的杉木、楠木,一上岸就被抢购一空。码头边,船坞里,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出海的船员,成了最吃香的职业。那些有经验的老水手,被各家抢着雇佣,开出高额的报酬。那些年轻的壮劳力,也纷纷报名,希望能跟着船队出海,搏一个前程。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是谈论出海的人,到处都是打听消息的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冠军侯府的书房里,悠闲地品着茶。
窗外,秋阳正好,桂花的香气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长孙琼华坐在他对面,手中也捧着一杯茶,眼中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夫君,你可真是……那些人要是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推动,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毅笑了笑,轻声道:“他们只会感谢我。是我给了他们发财的机会,是我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至于能不能发财,能不能找到希望,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长孙琼华摇了摇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夫君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大唐。那些出海的人,不管能不能找到鲛人,都会给大唐带来新的财富,新的机遇。而那些机遇,最终都会汇聚到夫君手中,汇聚到市舶司手中。
她只是有些好奇:“夫君,你说,他们真的能找到鲛人吗?”
李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也许能,也许不能。大海那么大,谁能说得准呢?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就算找不到,也没什么。海那么大,好东西多着呢。珍珠,珊瑚,香料,还有那些海外的奇珍异宝。随便找到一样,就够他们赚的了。而且……”
他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悠远:
“那些海外的岛屿,那些无主的土地,那些尚未开化的土著,都是大唐未来的疆土。谁能先发现,谁就能先占领。谁能先占领,谁就能先开发。几十年后,那些地方,就会成为大唐新的州县。那些土著,就会成为大唐新的子民。”
长孙琼华听着,心中涌起一阵震撼。
她终于明白了,夫君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一盘名为“未来”的棋。
而这场航海热潮,不过是这盘棋的开局。
一个月后,第一批船队出发了。
那是十几艘崭新的海船,高大巍峨,气势磅礴。船帆高高扬起,上面绘着各家各族的徽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甲板上站满了人,有水手,有护卫,有商人,有探险者。他们的脸上,有期待,有兴奋,也有一丝隐隐的紧张。
码头上,送行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有父母送儿子的,有妻子送丈夫的,有兄弟送兄弟的。他们挥着手,喊着话,眼中含着泪,却又带着笑。这是一场冒险,也是一场赌博。赢了,荣华富贵;输了,葬身鱼腹。可没有人退缩,因为那些传说太诱人,那些财富太耀眼。
李毅也来送行了。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些远去的船队,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人中,会有很多人再也回不来。大海无情,风浪无情,那些未知的危险,随时可能夺走他们的生命。可他也知道,会有一些人成功,会发现新的岛屿,会找到新的财富,会开辟新的航线。而那些成功的人,会成为后来者的榜样,吸引更多的人出海。
这就是历史的进程。
他想起了后世那个伟大的时代——大航海时代。
那是欧洲人用几百年时间,用无数人的生命,探索出来的时代。那是人类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篇章之一,也是人类历史上最血腥残酷的篇章之一。
而如今,那个时代,似乎提前了。
提前了一千年。
从贞观六年十月开始。
他看着那些远去的船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期待,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去吧,”他轻声喃喃,“去探索那个未知的世界。去把那些财富带回来。去让大唐,变得更加强大。”
船帆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海平线上。
码头上,送行的人渐渐散去。可新的船队,已经在筹备之中。新的冒险者,已经在招募之中。新的传说,已经在流传之中。
这一场航海热潮,才刚刚开始。
一千年后。
后世的历史学家,在研究大唐历史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贞观六年十月之前,大唐的航海事业,一直不温不火。虽然有市舶司的存在,虽然有海外贸易的开展,可规模始终有限,始终局限于近海,始终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可贞观六年十月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忽然有无数人涌入航海事业。世家大族,功勋贵胄,富商巨贾,甚至普通的百姓,都纷纷造船出海,扬帆远航。造船技术突飞猛进,航海经验迅速积累,探索的海域越来越远,发现的岛屿越来越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什么原因,让那么多人突然对航海产生了兴趣?
是什么动力,让他们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探索那些未知的海域?
历史学家们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翻阅了无数的史料,查找了无数的记载,却始终找不到答案。那些记载里,只有干巴巴的数字,只有冷冰冰的事实,却没有原因,没有动机,没有解释。
有人猜测,是朝廷的政策发生了变化。有人猜测,是经济的发展催生了需求。有人猜测,是技术的进步提供了可能。可这些猜测,都缺乏有力的证据,都无法解释那个突然的转折点。
直到多年以后,一册尘封已久的史书,在某个古老的藏书阁中被发现。
那册史书记载的,正是贞观六年的那场长乐公主生辰宴。
记载中写道:冠军侯李毅,献鲛人一尾,置于水晶缸中。鲛人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鱼,其状甚异。鲛人泣泪,泪化为珠,璀璨夺目,价值连城。满座宾客,皆惊骇莫名。
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炸响了整个史学界。
原来如此!
原来是因为鲛人!
原来是因为那些会流泪成珠的奇异生物!
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些世家大族,那些功勋贵胄,那些富商巨贾,之所以突然对航海产生兴趣,之所以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出海,是因为他们想找到鲛人,想得到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珠。而正是这种贪婪,这种欲望,这种对财富的渴望,推动了大唐航海事业的突飞猛进,开启了一个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
历史学家们感叹不已。
他们不知道,那个叫李毅的冠军侯,在看到鲛人的那一刻,心中曾经闪过一个念头——后世之所以找不到鲛人的踪迹,会不会是因为今天?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叫李毅的冠军侯,在推动这场航海热潮的时候,心中曾经有过怎样的复杂。
他们只知道,从那以后,鲛人的踪迹,确实越来越少了。到了后世,已经彻底绝迹,只剩下那些古老的传说,那些模糊的记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而这一切,都始于贞观六年十月初十的那场生辰宴。
始于那个叫李毅的人,献上的那尾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