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冠军侯府灯火通明。
李毅踏进府门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芒将庭院照得一片温暖,驱散了秋夜的寒意。那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而婆娑。府中的下人见他回来,纷纷躬身行礼,他微微颔首,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向内院走去。
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丝忐忑。
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实在陌生。无论是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在刀光剑影中杀进杀出,还是在朝堂上面对唇枪舌剑,与那些老狐狸斗智斗勇,他都能从容应对,面不改色,心如止水。可此刻,即将见到琼华时,他竟有些心虚,有些不安。
毕竟,昨夜一夜未归。
虽然提前让人传了话,说是有要事处理,可能会晚些回来。可这一晚,就是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回府。琼华会怎么想?会不会担心?会不会胡思乱想?会不会……察觉什么?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琼华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这些年,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条件地信任他。只要他随便找个理由,她应该不会多问。她从来都是这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从不为难他。
可不知为何,他不想骗她。
这些年,琼华对他,从来没有秘密。她的心,她的情,她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透明的,没有一丝隐瞒,如同一泓清泉,清澈见底。他又怎么能骗她?怎么能用谎言去回报她的坦诚?
可若是说实话,她能接受吗?
他和郑观音的事,毕竟……毕竟太过复杂。那是七年前的旧事,是被他压在心底的秘密,是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过往。更何况,郑观音的身份太过敏感,前太子妃,李建成的遗孀,若是被人知道他和她有来往,会引来怎样的风波,他都不敢想。
他正想着,已经走到了主院门口。
屋内灯火通明,透过窗棂可以看到一道窈窕的身影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书,似乎正在翻阅。烛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那身影温柔而宁静,在橘黄色的光芒映照下,如同一幅淡雅的仕女图,让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推门而入。
长孙琼华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那笑容一如既往,温柔而恬淡,没有任何异样,仿佛他只是出门片刻,而不是一夜未归。她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夫君回来了?”
李毅心中稍安,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那吻很轻,却带着几分歉意,几分愧疚:
“嗯,回来了。怎么还没睡?”
长孙琼华靠在他肩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轻声道:“等你呢。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李毅心中一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温柔而缠绵,如同一对交颈的鸳鸯。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声音,悠长而苍凉,给这宁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诗意:“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过了片刻,长孙琼华忽然动了动。
她抬起头,看向李毅,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李毅还是捕捉到了。那是审视,是探究,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藏在眼底最深处。
“夫君,”她轻声道,声音依旧温柔如常,如同山间的溪水,“你昨夜……去哪里了?”
李毅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不露破绽:
“处理一些事情,怎么了?”
长孙琼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凑近了些,在他颈间轻轻嗅了嗅。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如同小猫在嗅陌生的味道。可就是这样轻轻一嗅,让李毅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长孙琼华嗅了嗅,又嗅了嗅。她的鼻尖在他颈间轻轻移动,如同蝴蝶在花间流连,那样专注,那样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然后,她退后一些,看着李毅,眼中的情绪更加复杂了。那复杂里,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古怪的了然。
“夫君,”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那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李毅愣住了。
长孙琼华继续道,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如同落在玉盘上的珠子:
“不是姐姐的。姐姐的味道我太熟悉了,她用的脂粉都是我送的,她身上的香气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那是我从小闻到大、从嫁给你就开始熟悉的味道,不是她。”
她顿了顿,又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辨认什么:
“是……是另一种味道,我从来没有闻过的。很淡,很雅,不像是那些花哨的脂粉,倒像是……像是檀香混着兰花的香气,清冷又高贵。这种香,寻常人家不会有,是宫里才有的吧?”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紧张,一丝担忧。那担忧不是对自己的,不是担心自己会失宠,而是对他的——她怕他被人算计,怕他惹上麻烦,怕他一时糊涂,铸成大错。
李毅看着她,看着那张温柔的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那深深的担忧,心中涌起一阵歉疚。
他知道,瞒不住了。
琼华太了解他了。他们同床共枕这么多年,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她对他又何尝不是?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的嗅觉又向来灵敏,比寻常女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琼华……”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知该如何说起。
长孙琼华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那颤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还有深深的关切:
“夫君,你听我说。我从来不反对你纳妾,你知道的。你那个……那个本事,我一个人确实应付不来。我早就想过,你迟早会有别的女人。我也从来没有担心过会失宠,我对你有信心,也对我自己有信心。”
她顿了顿,眼中的担忧更浓了,那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如同一汪深潭:
“可是夫君,我怕的是……我怕你去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我怕你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缠上。我怕你一时糊涂,惹上什么麻烦,被人拿住把柄。你……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李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和紧张,看着她那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心中涌起一阵心疼。
这个傻丫头,担心的不是自己会不会失宠,不是那个女人会不会分走她的夫君,而是他会不会被人算计,会不会惹上麻烦,会不会受到伤害。
在她心里,他永远是第一位的。
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琼华,”他在她耳边轻声道,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尽的怜惜,“我告诉你,什么都告诉你。但你答应我,不要激动。”
长孙琼华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静静地等着。她的手轻轻放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那心跳让她安心,也让她紧张。
李毅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她心上:
“那个女人,是先太子妃郑观音。”
长孙琼华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僵硬从肩头蔓延到全身,如同一块石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咚咚咚,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成了圆形,满脸的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话:
“什……什么?先太子妃?郑观音?”
李毅点了点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没有丝毫躲闪。
长孙琼华呆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疯狂地碰撞,炸裂,如同烟花般绽放——先太子妃郑观音?那个传说中温婉贤淑、端庄高贵的女子?那个在玄武门之变后,被软禁在宫外宅子里,七年没有露过面的人?那个她只在小时候远远看过一眼的传奇女子?
她的夫君,和那个女人?
“你……你和她……”她结结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舌头仿佛打了结。
李毅看着她那副震惊的模样,那瞪大的眼睛,那圆张的嘴巴,那因为震惊而变得通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几分温柔,几分宠溺,还有几分歉意。他伸手,轻轻合上她的下巴,那动作亲昵而自然,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先别急,听我慢慢说。”
长孙琼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