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摆在正厅旁边的小花厅里。
说是花厅,其实不大,陈设也简朴,却收拾得干净雅致。窗边摆着几盆兰花,开得正好,淡淡的幽香弥漫在空气中,给这简单的午膳增添了几分雅致。
菜肴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色。一条清蒸的鱼,一碟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盘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珍馐美馔,却透着家的味道,让人看着就食指大动。
郑观音亲自布菜,给李毅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青菜,自己却吃得很少。她的动作娴熟而自然,仿佛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千百遍。
李承婉却顾不上吃。
从坐下开始,她的小嘴就没有停过。
“大哥哥,你还记得吗?七年前那天晚上,你穿着银甲,骑着大黑马,从天而降!那些坏人可多了,黑压压一片,刀枪都亮闪闪的,可吓人了。可你一点都不怕,冲进人群里,左劈右砍,那些坏人一个个倒下去,像割麦子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小脸上满是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那光芒里,满是崇拜,满是仰慕,仿佛在讲述一个英雄的故事。
李毅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他当然记得。那夜,他杀了多少人?三百?五百?记不清了。只知道杀到手软,杀到刀都卷刃了。可在她嘴里,那些血腥的杀戮,却变成了英雄的壮举。
“还有还有!”李承婉继续道,“你抱着我冲出重围的时候,我趴在你肩膀上,看到后面有人追上来,可害怕了。可你头也不回,只是说‘别怕,有大哥哥在’。就这一句话,我就不怕了!真的!一点都不怕了!”
她说着,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仿佛在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
郑观音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轻声道:“婉儿,让大哥哥好好吃饭,别只顾着说话。”
李承婉吐了吐舌头,却不甘心地又加了一句:“大哥哥,我说的都是真的,对吧?”
李毅点了点头,温声道:“对,都是真的。”
李承婉满意地笑了,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可吃了没两口,她又忍不住开口了:
“大哥哥,你这七年都在做什么呀?是不是又去打了好多仗?我听娘亲说,你平定了突厥,还打到了西域,好远好远的地方,是真的吗?”
李毅点了点头:“是真的。”
“哇!”李承婉的眼睛更亮了,“那你给我讲讲呗!突厥人长什么样?西域是什么样的?听说那里有好多好多宝贝,真的吗?”
郑观音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却也没有再阻止。她知道,这孩子太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这座宅子,是她的牢笼,也是她的整个世界。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而李毅,就是她了解那个世界的唯一窗口。
李毅也不着急,一边吃,一边给她讲那些征战的故事。
讲突厥草原的辽阔,讲那里的天有多蓝,草有多绿,牛羊有多肥壮。讲突厥人如何骑马射箭,如何骁勇善战。讲那一战,他们如何以少胜多,如何一战定乾坤。
讲西域的繁华,讲那些金发碧眼的胡人,讲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宝,讲那些奇奇怪怪的习俗。讲高昌的葡萄有多甜,讲龟兹的歌舞有多美,讲疏勒的玉石有多润。
李承婉听得入了迷,筷子都忘了动,眼睛瞪得大大的,小脸上满是惊叹。听到精彩处,忍不住“哇”地叫出声来;听到紧张处,又忍不住捂住嘴,生怕错过一个字。
郑观音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感慨。
这孩子,太寂寞了。
从小到大,困在这座宅子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见过多少人。唯一的玩伴,就是那个老仆的女儿,偶尔来陪她说说话。可那孩子也慢慢大了,来得也少了。更多的时候,她只能一个人,对着这四方的天,对着这满院的落叶。
如今,李毅来了,给她带来了外面的世界,带来了她从未见过的精彩。
她当然舍不得停下。
一顿饭,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李承婉意犹未尽,还想再问,可李毅已经放下了筷子。她这才注意到,大哥哥碗里的饭早就吃完了,光顾着给她讲故事,自己都没怎么吃。她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大哥哥,你吃饱了吗?”
李毅点了点头:“饱了。”
李承婉这才放心,又问道:“大哥哥,你下午还有事吗?要不要再给我讲讲?我还有很多很多想问的呢!”
郑观音看了女儿一眼,轻声道:“婉儿,大哥哥难得来一次,让他歇一歇。下午你们可以慢慢聊。”
李承婉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李毅看着她们母女,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午后,阳光正好。
三人移步到庭院中,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老仆送来一壶新沏的茶,又悄悄退下,留他们三人说话。
李承婉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她坐在李毅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生怕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似的。
“大哥哥,你再给我讲讲长安城呗!我听王姨说,长安城可大了,有好几百万人口,有东西两市,有好多好多的店铺,有卖胡饼的,有卖丝绸的,有卖珠宝的,可热闹了!是真的吗?”
李毅点了点头,给她讲长安城的繁华。
讲东市的喧闹,那些叫卖的商贩,那些讨价还价的客人,那些琳琅满目的货物。讲西市的异域风情,那些高鼻深目的胡商,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那些听不懂的胡语。
讲朱雀大街的宽阔,讲东西两市的热闹,讲曲江池的美景,讲大雁塔的庄严。讲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讲那些平民百姓的生活,讲那些街头巷尾的趣闻。
李承婉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向往。
“大哥哥,我什么时候也能去看看呀?”她忽然问道,眼中满是期盼。
这话一出,气氛微微一滞。
郑观音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毅也沉默了。
去看看?
她怎么能去?
这座宅子,就是她的牢笼。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这是李世民的旨意,是没有人敢违抗的命令。她这辈子,恐怕都只能困在这四方天地里。
李承婉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小声道:“对不起,大哥哥,我……我不该问的。”
李毅看着她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婉儿,以后有机会的。等……等大哥哥有办法了,一定带你出去看看。”
李承婉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惊喜:“真的?”
李毅点了点头:“真的。”
李承婉笑了,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明媚,仿佛整个庭院都被她的笑容照亮了。
“大哥哥,你真好!”
她扑上来,又抱住了李毅。这一次,没有了早上的激动,只有满满的欢喜和依赖。
郑观音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李毅是在哄孩子。可她也知道,他是真心的。他真的想带婉儿出去,真的想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只是……只是现在还不能。
时间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天边泛起了红霞。
李毅站起身,看了看天色,轻声道:“不早了,我该走了。”
这话一出,李承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李毅,眼中满是不舍,满是失落,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慌。
“大哥哥,你……你要走了?”
李毅点了点头:“嗯。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了。”
李承婉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几步冲到他面前,拉住他的衣袖,急切道:“大哥哥,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明天?后天?还是……”
她没有说完,可那眼中,满是期盼,满是恳求。
李毅看着她,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不忍。
他也想天天来。可他不能。他的身份,她的身份,还有无数双暗中盯着他们的眼睛,都不允许他频繁出入这里。他能来一次,已经是冒险了。下次什么时候能来,他也不知道。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婉儿,大哥哥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来。可能……可能过几天吧。”
这话说得含糊,他自己都不信。
李承婉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好!过几天!大哥哥说过几天就来的!我等你!”
她说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李毅看着她的眼泪,心中一阵酸涩。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递到她面前。
那玉牌通体洁白,温润如羊脂,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那龙盘旋飞舞,鳞片清晰可见,龙爪遒劲有力,龙眼炯炯有神,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玉牌的边缘,刻着几个小字——“冠军侯李”。
这是他的随身信物,是他的身份象征。
李承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块玉牌。
李毅将玉牌塞进她手里,温声道:“婉儿,这个给你。以后看到它,就像看到大哥哥一样。”
李承婉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大哥哥随身携带的东西,是他的信物,是他最珍贵的东西之一。他却给了她。
“大哥哥……”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李毅摇了摇头,轻声道:“拿着。就当是大哥哥给你的信物。以后大哥哥不在的时候,有它陪着你,你就不孤单了。”
李承婉抬起头,看着他,泪眼婆娑,却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收着!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李毅看着她,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郑观音。郑观音的眼眶也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她走过来,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对李毅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李毅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李承婉的声音传来:
“大哥哥!你一定要来啊!我等你!”
那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期盼。
李毅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大步离去。
走出那扇斑驳的朱门,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宅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望者。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郑府”两个大字,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
他知道,那门后,有一双眼睛,正在望着他。
不,是两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去。
夕阳下,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