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已不成殿堂。
唯有断壁残垣,与一地狼藉的妖魔残骸。
血泊如镜,倒映着穹顶破开的灰蒙天空。
残存的两尊妖魔早已吓破了胆,瘫在角落,抖如筛糠。
姜月初静静站着。
目光落在殿堂一角自始至终未曾动过一步的银发老妪身上。
姜月初见过太多这般装神弄鬼的。
初见时个个风轻云淡,仙风道骨。
可哪个不是被她将一身骨头敲碎了,才知晓该如何放低姿态说话。
她微微昂起下巴,漆黑的眼眸中,凶戾之意如墨晕染。
“这满地的尸首,还不够让你看清本皇么?”
老妪闻言,竟是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是啊...老身不仅见识了,且比想象中,还要霸道几分,只是可惜了。”
姜月初眉梢微动。
“可惜什么?”
“可惜啊。”她轻轻叹息,“可惜这般通天的人物,却并非我妖族血脉。”
“......”
姜月初微微眯起眼。
自她踏入泑山以来,无论是丹华城的那些妖魔,还是忘川谷的天竹长老,亦或是方才满殿的青梧妖皇。
没有一个看出她的真正身份。
大黑天铸身经发动之后,周身煞气如潮,窍穴之中拘禁着不知多少妖魂。
加上一身手段,与寻常登楼修士截然不同。
哪怕不现出真龙之躯,谁能看出她人族的身份?
可眼前这老妪。
不过站在殿堂角落里,自始至终未曾出手,却能看破了她的底细。
未等姜月初开口,老妪继续道:“其实是不是妖魔,于老身而言,并无所谓。”
“老身没想和你动手,恰恰相反,老身想和你做个交易。”
姜月初眉梢微动。
交易?
满地尸骸尚未凉透,这老东西竟在这当口提什么交易。
不过姜月初没有拒绝。
只是负手而立,漠然看着对方,等她继续说下去。
老妪见状,枯瘦的手指从袖中伸出,轻轻拢了拢鬓角的银发。
“前些日子,玉京楼的那位,应当和你见过了吧......而且,老身猜测,那老东西大概还给了你些迈入执棋的法子。”
这一句出口。
姜月初的目光终于变了。
当初与忘沧澜对峙,忘川谷上空,纯阳真火焚天,九尊火凤盘旋,声势何等浩大。
对方能知道自己与纯阳一脉交手过,其实并不让她感觉到惊讶......可对方给了执棋法一事。
自己可是从未与旁人透露过。
哪怕是玦尘妖皇等忘川妖魔,都对此不知。
这老东西怎么会知道?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但那微微收紧的下颌,以及骤然沉下来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
老妪看在眼里,并未因此有半分得意,反倒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如此......”
她摇了摇头:“老身多嘴一句,莫要去修炼那纯阳一脉的凝棋法。”
“为何?”
“世人皆言,东域二十五脉道统将凝棋法攥在手里,不容旁人染指,故而天下修士皆苦道统久矣......你是不是也这般作想?”
姜月初不置可否。
老妪自嘲一笑:“其实不然。”
“法门终究只是法门,死物罢了,凝聚道棋,除了这敲门砖,更需一样根本基石——合道之物。”
合道之物。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姜月初眼底闪过几分思量。
老妪继续言语:“天材地宝有数,极品心材已是难寻,那合道之物,本就是天地初开时孕育的奇珍,用一件便少一件。”
“这方天地统共就那么点家底,光靠这点份额,哪怕人人都只分得一样,也凑不出几十位执棋。”
“更遑论,谁甘心只落得一枚道棋?”
她指了指穹顶破洞外的灰蒙天空:“僧多粥少,这便是症结所在。没有合道之物,给你再顶级的凝棋法,也是枉然。空有图纸,无砖无瓦,如何起高楼?”
姜月初平静道:“照你所说,没有合道之物便成不了执棋,那老东西把凝棋法丢给我,岂不是多此一举。”
老妪摇头:“恰恰相反。”
“你若顺着那老东西的意,修了纯阳法,用不了多久,玉京楼乃至其余几位正座,皆会把自己的合道之物双手奉上,他们会倾尽家底,一路推着你往上走,直到将你推上那至高无上的画境。”
听到这里。
姜月初冷笑出声。
“天底下有这等好事?”
送功法,送资源,送人上天。
咋的?
这个世界的大能难不成都是助人为乐的好人?
老妪叹息一声,竖瞳中透出几分怜悯。
“好事?”
“你当画境是什么好去处?”
“这方天地成就的画境,只不过是个半死不活、残缺不全的伪画罢了。”
老妪背着手,佝偻的身躯在风中略显单薄。
“当年纯阳一脉的墨阳真君,惊才绝艳,半只脚踏入画境,结果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自那以后,二十五脉正座,再无人敢去触碰那道门槛。”
姜月初眯起眼。
“那他们为何要助我成就画境?”
既然是死局,费尽心思把她推上去,只为了看她死?
老妪迎着少女的目光,一字一顿。
“因为只有成就画境,此方天地才能重新开辟一线生机,与外界取得联系。”
“他们要借你之手,叩开那扇门,而后,前往云梦乡,去追寻真正的画境。”
云梦乡。
三个字入耳。
姜月初眉头微蹙。
这是她踏入修行以来,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
“云梦乡是何地?”
“云梦乡,乃是真正的大道之地,万法起源,大千世界,你我脚下这方天地,日月星辰,山川河岳,生灵万物,皆可看作是一幅残缺的画卷。”
“所谓画境,便是执掌这方画卷,成为画中之主。”
老妪直视姜月初。
“他们困了太久,活够了这画中岁月,想跳出画卷,去云梦乡看看外头的风光。”
“可跳出去,需要有人在里头撑着画轴,这么说,你可明白?”
“他们走了,我留在此地,倒也不亏......”
姜月初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老妪闻言,嘲弄之意更甚。
“不亏?”
“待他们离去之时,便会催动留在你凝棋法里的暗门,将那些本属于他们的合道之物,尽数抽走。”
“画轴崩塌,画卷反噬,到那时,你落得个身死道消,至于这方天地是生是灭,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
姜月初安静听完。
理清了其中的脉络。
原来如此。
道统正座们不敢自己突破,又想跑出去。
于是找个替死鬼,把合道之物堆在替死鬼身上,强行撑开画卷。
等通道一开,他们拍拍屁股走人。
果然啊......
还好自己没有直接加点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