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
阿昌也不恼，嘿嘿一乐：“猜不着。我这人笨，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不像林先生，脑子转得快。”
林定耀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不在阿昌身上，而是在窗外。
车子经过一条沿江路的时候，他看见了珠江。
江面很宽，水是浑黄色的，阳光打在上面，泛着碎银子般的光。
几条货船在江面上缓缓移动，汽笛声远远传来。
岸边停着大大小小的渔船，船尾挂着晾晒的渔网，在风里飘来飘去。
车子继续往前，拐进一条窄路。
路两边是连片的仓库区，灰色的铁皮顶，红砖墙，有些仓库的门开着，里面堆满了货物。
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停了。
“码头到了。”阿昌下车，替林定耀拉开车门。
准确地说，是一个中型的内河货运码头。
岸边的混凝土泊位上停着三四条驳船，几台吊车正在作业，铁链哗啦哗啦地响。码头上的工人穿着橙色的背心，在烈日下来来去去搬运货物。
空气里是柴油味、鱼腥味和河水的泥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阿昌领着林定耀往码头深处走。
路过一个装卸区的时候，阿昌指了指最靠里的那条驳船。
“那就是咱们的货。昨晚刚到的，一百二十箱。”
林定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驳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跟码头齐平。甲板上堆着铁皮集装箱，用帆布盖着，系着粗麻绳。
“现在不卸？”
“等中午。”阿昌说，“黄老板安排了人，中午的时候码头管理处那边换班，有个空档。”
林定耀点点头，目光从驳船上移开，不经意地扫向码头的另一侧。
码头的西边，有一排相对干净的办公楼。
两层高，外墙刷着白漆，楼前还种了几棵棕榈树。一面写着“黄埔内河码头管理处”的牌子竖在门口。
办公楼前面的停车场里，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管理处的面包车，还有一辆黑色的奔驰。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码头上，一辆黑色奔驰的存在，比一颗钻石掉在沙堆里还扎眼。
阿昌也注意到了，扭头看了两眼：“谁的车？排场不小。”
林定耀目光已经落在了办公楼的二楼阳台上。
阳台上站着几个人。
其中两个穿着管理处的制服，点头哈腰的，明显是在陪同。
被陪同的那个人，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不高，穿一件裁剪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正拿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记着什么，偶尔抬头看看码头的全貌。
“金丝边眼镜，三十出头？这不就是卦象上的第三条里面的那个港商吗！”
林定耀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脚步没有变化。
“阿昌。”他开口。
“嗯？”
“我想在码头上转转。看看周围的环境。”
阿昌犹豫了一下：“黄老板交代了，看完货就走。”
“货还没卸呢，我现在看什么？看帆布？”林定耀说，“等中午卸货还有两个多小时，我总不能在这儿晒太阳吧。”
阿昌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码头上这么多人看着，林定耀也跑不了。
“行，那我陪你走走。”
两人沿着码头往西边走。林定耀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东看西看，像个第一次见码头的土包子。
“这边是散货区，那边是集装箱区。”阿昌充当临时导游，指指点点，“码头一天能吞吐三千吨，算是羊城这一带数得上号的了。”
林定耀嗯嗯点着头，脚步却一直往管理处办公楼的方向靠。
走到距离办公楼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办公楼二楼阳台上的那个人也正好转过身来，目光从码头全景收回来，无意间往下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
只有不到两秒钟。
那人的目光在林定耀身上掠过，没有停留，又转了回去。
但林定耀知道，这两秒钟够了。
他没有往办公楼走，而是转了个弯，走向码头边上的一排简易棚。
棚子里是码头工人歇脚的地方，几条长凳，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几个搪瓷杯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码头工人正坐在长凳上，端着杯子喝水。
林定耀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冲那工人笑了笑。
“大叔，借口水喝。”
工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阿昌，没多问，把暖水瓶推过来。
林定耀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阿昌也在旁边坐下，掏出烟来点上。
“林先生，喝完咱就过去等着吧。”
“不急。”林定耀放下杯子，像是随口问那个工人，“大叔，今天码头来贵客了？我看管理处门口停着辆大奔。”
工人撇了撇嘴：“嗨，什么贵客不贵客的。港岛来的什么考察团，说是要投资建新码头。来了好几拨了，哪回也没见着动静。”
“新码头？建在哪儿？”
“谁知道。听说要在下游那片滩涂上搞，征地都征了两年了，八字还没一撇。”工人摆摆手，“我们这些干活的，管不着那些事。”
林定耀又问：“那个考察团的人，是哪家公司的？”
工人想了想：“好像姓……郑？对，姓郑。管理处的刘主任亲自陪着呢，中午还要请人吃饭。”
‘姓郑？’
林定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阿昌在旁边听着，没觉出什么不对。
在他看来，林定耀就是闲着无聊跟人闲扯，等卸货的那个空档。
喝完水，两人起身。
林定耀走出棚子，伸了个懒腰，装作不经意地又往办公楼方向看了一眼。
这时，阳台上的人已经下来了。
管理处的大门口，刘主任正满脸堆笑地跟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说着什么。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边听边点头。
他们往码头的方向走过来了。
林定耀算了算距离和时间。
他对阿昌说：“我去那边看看集装箱区。”
“集装箱区？看那个干嘛？”
“了解了解行情。我做生意，总得知道码头是怎么运作的。”
阿昌跟上去。
两人走进集装箱区。码头上的吊车正在这边作业，轰隆隆地响。
几十个集装箱摞在一起，像一堵堵铁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