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阎埠贵“申请”去西部支援建设的事儿,当天就传遍了整条街道。
这几年国家本就大力宣扬支援偏远落后地区,尤其重视教育扶贫与普及——新中国成立后,这便是重点推进的工作。
按常理,愿意主动投身这类援助工作的人,总能收获街坊邻里的敬佩,可阎埠贵的情况却截然不同:他是被变相惩罚着去的。
赵怀江对着伟大领袖发誓,这事儿绝不是他泄露的,他甚至事先都不知道阎埠贵会受何种处分,更没想到会闹得满院皆知。
对此他隐隐有一个怀疑对象,傻柱!
虽说一时想不通傻柱能通过什么途径知晓内情,但傻柱无疑是最大受益者:阎埠贵这出戏一闹,院里没人再关注他之前在广播里念检讨的糗事了。
可阎埠贵显然并不这么想,在他心里,这事百分百是赵怀江搞的鬼。
这不仅让他最后一点体面荡然无存,还彻底沦为了大院里众人取笑的小丑。
其实即便没有这传言,他的体面也保不住——当天街道就派人来九十五号院,当众宣布免除了他三大爷的职务。
只是院里不能只剩两位管事大爷,不然调解邻里纠纷时意见相左难以定夺,还得再补选一位联络员。
街道的王主任原本属意赵怀江。
赵怀江虽年轻,却是轧钢厂的副处长,地位摆在那儿;院里乃至整条街道,半数人都是轧钢厂的职工和家属,有他镇着,很多事都能顺利推进。
而且以他的身份,赶上补选这事,不选他反倒说不过去。
但王主任也有顾虑:她不确定赵怀江还会在这儿住多久。
若是还是科长,住这儿虽不算合宜,可碍于京城住房紧缺、离轧钢厂近且他是临时空降,倒也能说得通;
可如今已是副处长,轧钢厂迟早得给他安排更适配级别的住处。
这还是他现在是单身,但凡只要他一结婚,立马就得搬去筒子楼,或是分到一个独立小跨院。
让王主任意外又安心的是,赵怀江直接拒绝了。
“我工作挺忙,说不定哪天就得出差外出,院里有事未必顾得上。而且我对院里人还不算熟,有时候名字都叫错,更别提周围街坊了,让我协调,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还是找位老住户吧。”
赵怀江当时如是说。
王主任欣然同意,当即选定了前院的刘老师傅。
刘师傅不是轧钢厂职工,而是附近机械厂的六级车工,资历深、并且是院里的老住户,各方面都还算合适。
只有信服不信服什么的,没啥可说的。
原本的三个管事儿大爷也没多被信服不是?
看着王主任当场敲定新的三大爷,阎埠贵的心情,旁人根本无从体会——那是屈辱、怨愤与不甘交织的滋味,却连发作都不敢。
周四一大早,赶在所有人上班前,街道的人就来了,是来接阎埠贵和胡同里其他志愿者一起出发去西北的。
院里人早都知晓消息,几乎所有大人都特意早起,说是送行,实则全是来看热闹的。
阎埠贵背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洗得发白起球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个粗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曾经的三大妈,如今的阎老太太红着眼圈跟在身后,满脸不舍;
三个儿子和大儿媳于莉的表情却有些古怪——要说伤心,那肯定也是有几分,可眼底深处竟隐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不少人将这神情看在眼里,都忍不住暗暗摇头。
这几个孩子的心思,其实不难猜:
阎埠贵的工资会照常发放,还直接交到阎老太太手里,分文不少;可家里少了一个吃饭的人,开销自然能宽裕些。
尤其是于莉,心里早已悄悄松了口气,想着往后家里的粮食能宽松点,花销也能舒坦点。
至少不用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了。
“老阎,你放心去,这一年你家里我帮你照看着,保准出不了事儿。”易中海走上前,言辞恳切地说道。
这话倒是实情,未必全出自真心,可他必须得照顾好阎家——阎埠贵捏着他的小辫子呢。
阎埠贵的罪名里,有一条是“结交街头混混、不良分子,败坏教师形象”,但他当初直接找豹哥算计赵怀江的核心事,警方压根没查出来。
不知是豹哥够硬气,还是真不知情——毕竟当初的联络人早就逃去了津城,死无对证。
可这事,阎埠贵和易中海心里门儿清。
一旦泄露,阎家固然完蛋,易中海也跑不了,当初找豹哥的钱,还是易中海出的。
所以早在今天之前,易中海就私下找过阎埠贵,承诺会照看好他的家人,两人都没提陷害赵怀江的事,却彼此心照不宣。
另一边,赵怀江靠在中院的穿花门上,抱着胳膊,一脸云淡风轻,半点没有上前寒暄搭话的意思。
阎埠贵瞥见他这副模样,心底的怨毒瞬间翻涌上来,故意尖着嗓子开口:“呦,赵处长今儿没出去吃早点啊?”
赵怀江每天早上都外出吃早点,院里人都看在眼里,难免有人心里不平衡——大伙天天就着咸菜啃窝头,他却能去国营摊铺吃油条、喝豆浆,偶尔还能吃上小笼包。
阎埠贵这时候提这话,就是想勾起旁人的不满,给赵怀江添点堵。
赵怀江隐约猜到他的心思,却只淡淡笑了笑,压根没接话。
他花自己的工资,吃国营店的东西,光明正大,任谁也挑不出理来,有什么好怕的?
见赵怀江不搭茬,阎埠贵心里的怨气更盛,又阴阳怪气地说道:“我这就要去西北支援国家建设了,往后一年,怕是见不着院里的老邻居,也见不着赵处长这样的‘大人物’了。”
他特意把“大人物”三个字咬得极重,满是嘲讽。
赵怀江挑了挑眉,露出一抹轻蔑的笑——那神情,就像在看一个竭力表演却漏洞百出的小丑。
阎埠贵被这眼神刺激得心头火起,继续含沙射影:“说起来,我还得谢谢赵处长呢。要不是您心善,把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往分局、街道里递话,我这老骨头怕是还窝在京城里,守着三尺讲台瞎混日子,哪有机会去西北见识世面、为国家做贡献啊?”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眼神瞬间变得别有深意,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小声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赵怀江依旧是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甚至还对着阎埠贵微微点了点头,那姿态,就差说一句“不客气”了。
阎老太太见状,连忙拉了拉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再说了,怕再得罪赵怀江,可阎埠贵此刻怨气郁结,哪里听得进去?
他甩开媳妇的手,依旧死死盯着赵怀江,眼底阴翳更浓,嘴上却愈发“客气”:
“赵处长年轻有为、本事大,人又这么‘厚道’,往后街坊邻居还得多靠您照拂。最好也像帮我这样,给大伙也‘谋谋进步’啊。”
这次挑拨的意味就实在太明显了。
赵怀江终于开口了,语气很轻松,似乎还带了点愉快:“阎老师快走吧,再耽搁,怕是赶不上火车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让阎埠贵感觉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劲儿使不出来。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召集志愿者的街道人员已经回来招呼出发了。
阎埠贵没办法,只能用怨毒的目光狠狠剜了赵怀江一眼,转身快步走出院门。阎老太太和阎解成兄弟几人连忙小跑着跟上,想再送他一程。
阎家人一走,院里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了赵怀江身上。可赵怀江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嘀咕道:
“哎,耽误了点时间,今儿吃油条赶不上了,那就吃包子吧。”
说着便转身去后院推自行车,准备出门吃早点——阎埠贵的离去,对他而言,仿佛连一丝波澜都没激起。
倒不是故作姿态,是真的没什么影响。
赵怀江其实也意外事情的发展:他之前对豹哥用刑,都没能挖出阎埠贵和易中海的关联,本就没抱太大希望。
仅凭阎埠贵耽搁救人那点事,顶天了就是撤掉联络员、扣点工资奖金。
以阎老抠的性子,扣一个月工资奖金就够他心疼得死去活来,若能再拘留半个月,已是顶格处罚。
没想到街道和公安比他预想的给力,直接把阎埠贵发配到了大西北。
即便几十年后,支援大西北都是件极其艰苦的事,更别说现在了。
以阎埠贵的身子骨,这一年熬下来,估计得掉半条命。
对此,赵怀江只有一个想法:干得漂亮!
至于心里会不会心软、不忍?
别逗了!
他老赵可是能坚持不懈搞一个月“闹鬼套餐”折腾人,把两家人搞的精神崩溃的主儿。他就压根不是心软的人。
不动手纯粹是觉得犯不上。
阎埠贵的离开,对九十五号院算是个大事儿、对红星小学而言也算是个事。
可放到轧钢厂、街道乃至整个京城,根本不值一提。
赵怀江的生活也没什么改变,只是每天回家时,少了一个在门口假客气、总想从他这儿讨一根葱、两个鸡蛋的“门卫”罢了。
至于阎家人看他时那复杂的眼神,他更是毫不在意。
眼下,他更在意的是其他事情。
比如说,贾张氏的病。
贾张氏已经病了两个多星期,依旧整天病病歪歪、没精打采。
可要说病得多重,倒也未必——她吃得比谁都香,脸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不少,除了嗜睡、没精神,再无其他异常。
这事儿,透着股不对劲。
赵怀江暗中观察了几日,隐隐发现了些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