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泰故意没个坐相，单脚踩在一旁的圆凳子上，探手抓了一把油炸花生米，一粒接着一粒的塞进嘴里。
做人之道，就在於，公开场合下，必须绝对尊重上司的决策权！
上位者的尊严，大於天！
哪怕，上司下的是乱命，也不能当面硬顶。
只要公开顶了，再好的私交，也必然会全面破裂。
然而，私下里就不同了。
卓泰越放松，越不顾龙子龙孙的体统，老四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认为，这是真性情，真和他心贴心的亲热。
只因，庙堂上的等级制度，太过森严，大家成天戴着假面具，陪着康熙演戏。
卓泰心累，老四更累！
「四哥，您既然来了通州，就必须查出硕鼠，否则，无法在汗阿玛那里交差。」卓泰也不敬酒，拿起苏培盛斟满的酒盅，独自喝了一盏，「但是，也不能得罪了太子爷。照我的臭脾气，索性就看谁不顺眼，就拿谁开刀，反而很解气。」
老四生了几天闷气，何以解忧？
搂草打兔子，顺手拿下几只小鬼，抄了他们的家，让户部三库的存银更充裕一些，才是皆大欢喜之策。
「哪些是小鬼，哪些是不能碰的太子心腹，应如何区分？」老四有些迟疑的问卓泰。
卓泰又抿了口酒，这才慢腾腾的说：「故意放出风去，让他们急得跳脚之後，必会拿着手本和厚礼来拜访您。咱们对照着手本履历，以及厚礼的多寡，也就知道，谁是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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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可以说谎，但是，隶属的旗分，以及任官的轨迹，却无法作伪。
比如说，卓泰任山东巡抚期间，张邦定被提拔为泰安知府。
这还需要问嘛，张邦定必和卓泰这个封疆大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人脉关系，说复杂，真很复杂。
但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只要愿意用心研究，总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老四开心的笑了，夸道：「吾弟大才，不输於张子房矣。」
苏培盛读书少，他自然不知道，张子房是谁。
但是，仅看老四展颜大笑的神态，苏培盛便知，他的主子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好弟弟。
卓泰只笑没吱声，因为，老四这话藏着不可告人的玄机。
嘿嘿，卓泰是张良，那谁是刘季呢？
老四的办事能力，及办事效率，不是一般的强。
没过几天，老四就找到了可以开刀的突破口，现任户部仓场衙门所属的坐粮厅，满洲厅丞纳森，是老大的门下包衣。
老大那家夥，和太子一样的令人生厌，老四不拿他开刀，拿谁开刀都不大合适！
随着老四的一声令下，卓泰带着护军们，冲进了坐粮厅衙门，不仅当场拿下了纳森，还把坐粮厅的所有帐目全都查封了。
人帐俱获，卓泰就撂开手不管了，由老四带来的职业查帐班底，打着算盘对帐。
这人呐，贵有自知之明！
卓泰一个人把所有的差事都给办了，岂不是让老四养的这些查帐人员，都要失业？
在庙堂之上的很多事情，根本不能用性价比来衡量，出发点就应该是，怎麽做对自己最有利，还不得罪太多的人！
哦，你啥都知道，啥都明白，连大家的饭碗都给砸了。
那麽，等你要倒霉的时候，谁不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
隆科多和年羹尧，犯的就是这种错误！
隆选和年选，等於是从雍正和所有权贵的碗里抢肉吃，他们两个不死，谁死？
朝廷的肥缺官职，一直都有定数。
隆科多和年羹尧多吃两口，其余的人就少吃四口，这简直是比杀人父母，还要可恨十倍！
手底下没一帮子心腹，占据要害位置，帮着摇旗呐喊，也配叫满洲权贵麽？
常宁虽然对康熙很有意见，但是，他的手下毕竟有十五个佐领，关起门来称王称霸，也足够快活了。
卓泰如果无法帮孙征灏复职，孙征灏会那麽乖顺的怂恿儿媳妇，夜不归宿？
凡事，有因必有果！
老四每天早出晚归的查帐，卓泰就待在钦差行辕内的别院内，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拥着今天刚到的慧娘，快活似神仙！
按大清军律，主将带兵出京，禁止携带家眷。
可是，卓泰想钻空子，办法多的是。
慧娘仅仅是卓泰的小情人而已，表面上，和他没有半点瓜葛。
再说了，老四以军法治家，规矩极严。
四贝勒府和八贝勒府，仅仅是一墙之隔，中间还开了一道月亮门。
然而，老四对老八家里的情况了如指掌，老八对老四这边的消息，居然是一无所知。
所以，卓泰猫在钦差行辕里快活，除了老四知道之外，半点风声都传不出去。
人在庙堂之上，不给老皇帝和新皇帝捏着把柄，将来，怎麽可能提重兵监国呢？
老四不知兵，老十三也是个军事半桶水，这二位都是微操大师，还总打败仗。
年羹尧是半道投靠的反骨崽，到山陵崩之後，替换老十四那个大将军王的最合适人选，还能是谁呢？
老四的办事能力，真不是吹嘘出来的，他很快就查清楚了坐粮厅的烂帐。
「吾弟，大哥和太子，甚至是三哥和八弟，都插手其中，着实令人很头疼啊！」老四舔了口闷酒，心里异常挣紮。
照道理说，就应该把查帐的真实结果，一股脑的报给康熙。
但是，这个世界上，哪有那麽许多的公平正义？
卓泰就知道，该他说话了。
「四哥，咱们这次出来，不能把目标定得太大了。」卓泰用手拈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猛嚼一通，含含糊糊的说，「照我说啊，就冲直王下手。」
老四也是这麽想的，只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听卓泰也是这个看法，当即下定了决心，就拿老大开刀。
当差不少年头了，老四手下的查帐班底，自有一套成熟管用的工作方法。
不出三天，老四就把老大作奸犯科的诸多帐册，完整的整理了出来，兴冲冲的附在密折里，发给了康熙。
卓泰明知道，老四必然会碰一鼻子的灰，却半点口风也没露。
说一千道一万，昨天不犯罪的事情，今天变成杀头的大恶，不就是要看康熙的态度嘛？
果然不出所料，康熙仔细斟酌之後，只是下旨，以纳森玩忽职守为藉口，仅仅是罢官後永不叙用，便草草了事。
回京的路上，老四重重的一叹，说：「只能看着硕鼠横行，乾瞪眼啊！」
这个话，卓泰没敢接茬。
埋怨康熙的事情，老四可以说，卓泰必须管住嘴巴。
在畅春园交旨的时候，康熙也没亏待了老四，不仅赏银一万两，还命他协管户部之事。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兼管和协管，别看一字之差，内涵迥然不同。
若是兼管，则是管部阿哥的风范，户部事实上的一把手。至於协管嘛，老四并无实际决策权，必须看管部大学士的眼色行事。
卓泰在整件事情里边，起的作用不大，顶多只有小功，康熙也就没有赏他。
经此一事，老四也看懂了康熙的心思。
只要康熙还活着，就不忍心治儿子的罪，免得有伤圣君之明。
在康熙的亲自过问之下，卓泰的公爵府，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便改建完工了。
顾八代去马武那里把请期的大事，给商量妥当了。
迎亲的日子，就定在了三月初十的黄昏之时。
这是个大好的黄道吉日，尤宜嫁娶。
所谓人情大於债，有名有姓的宗室黄带子，少说也有二百多人，请谁不请谁，里头都隐藏着人际关系的亲疏远近。
亲儿子要成亲了，常宁既高兴又心酸。
高兴的是，卓泰已经立业，即将成家，他这个当阿玛的，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
心酸的是，康熙太不给面子了，居然硬生生的从恭王府，挖出了整个西院，改建成了公爵府。
常宁仔细的想了想，说：「咱们家和康王府，交往不多。椿泰成亲的时候，我随大流，只给了十两银子————」
卓泰微微点头，礼尚往来的基础是，两家王府的交情。
脱离了彼此的交情，谈人情往来，就是无水之木。
「福全的几个小崽子成亲的时候，我碍着面子，每次都送了二百两银子。」常宁只要一提起福全，气就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的没有半句好话。
父子二人，极为难得的在一起坐了整个下午，总算是把宗室亲戚的关系，大致理顺了。
卓泰拿着单子，回去就和李嬷嬷一起商量。
李嬷叹息道：「前些年，咱们王府也就是个虚架子罢了，根本唬不住人。所以，礼尚往来的随礼，几乎没有超过十两银子的。」
卓泰点点头，说：「嫌贫爱富，这是人性，不能怪他们，大家都这样。实际上，我骂了老十後，削尖脑袋想给咱们送礼的亲戚们，不知道有多少。」
李嬷嬷轻声一笑，说：「别说给您送厚礼了，就算是老奴的破草屋里，也快被踏破门槛了。」
卓泰的声威远播，李嬷嬷跟着成了登堂入室的敲门砖，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社会现实。
红楼梦里，贾家垮台抄家之後，原本威风八面的二管家林之孝，被当成货物，站在买卖台上，任由别人挑选。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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