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信封里，装着同样的内容。
两页打印在普通A4纸上的信件。
信件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信头。
开篇第一句就是：
“致关注香港金融市场稳健性的业内人士：”
“据悉，贵行对‘永昌实业有限公司’持有的青衣地块抵押贷款，其风险评估严重依赖于该地块‘由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住综合用地’的规划许可。此乃该笔贷款核心抵押物价值之基石。”
“然，近期多方信息显示，上述规划变更之审批程序中，或存在未公开的‘利益咨询’环节，其程序合规性已受到有关方面关注。”
“作为金融机构，贵行当知，土地规划许可之合法性，乃抵押物价值评估之前提。若该规划依据受到合理质疑乃至程序性挑战，抵押物价值恐将大幅波动，甚至面临重估风险，进而直接影响贵行该笔贷款之资产安全。”
“此事无关具体企业或个人，仅关乎银行资产风险管控之基本原则。特此提醒，望贵行审慎评估相关风险，必要时重新检视抵押物之合法性与价值稳定性。”
——一名关注香港金融市场稳健性的业内人士谨启
通篇没有出现“赵永昌”、“黄启仁”、“贿赂”、“违法”等字眼。
它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存在的风险”，用的全是银行内部风险评估的专业术语。
这正是陈时想要的效果。
不举报，只提醒。
让银行自己感到害怕，自己动手去查。
沈墨执笔时，陈时只提了一个要求：“要让银行的人一看就觉得，写这封信的人，懂银行，懂风控，而且掌握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内幕。但又不至于让他们觉得是恶意举报。”
两封信从不同的邮局寄出，走不同的邮路，但最终都会在第二天上午，出现在汇丰总行那两个关键部门的收发室。
汇丰银行总行大厦四十二楼，内部审计部主管办公室。
大卫·安德森，一位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英国人，刚刚喝完今天的第二杯黑咖啡。
他面前摊开着永昌实业上季度的信贷审查报告，这是上周企业信贷部提交上来的例行材料。
秘书轻轻敲门，送进来一叠早晨的邮件。
安德森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银行内部通告，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征询函，一份行业研讨会邀请……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
没有寄信人信息，只有打印的收件人信息。
挂号信。
安德森微微皱眉，用拆信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两页A4纸滑了出来。
他戴上眼镜，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表情是平静的。
但读到第三行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读到“规划变更之审批程序中，或存在未公开的‘利益咨询’环节”时，他的后背离开了椅背。
读到“抵押物价值恐将大幅波动，甚至面临重估风险”时，安德森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揉了揉鼻梁。
他重新拿起信纸，又仔细读了一遍。
这次，他读得很慢，几乎是一个词一个词地在心里咀嚼。
两分钟后，安德森按下内部通话键：“玛丽，请立刻联系信贷风险委员会的斯蒂芬森先生，问他今天上午十点半是否有空，我有紧急事项需要与他面谈。另外，把永昌实业青衣地块贷款的全套档案调出来，我要最原始的那套，包括所有抵押物评估报告和规划许可文件复印件。”
“是的，安德森先生。”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十五楼信贷风险委员会**办公室里，斯蒂芬森也在看同样的信。
这位以保守和严谨著称的风险管控专家，脸色比安德森还要凝重。
十点半，小会议室里。
安德森和斯蒂芬森面对面坐着，中间的长桌上摊着那两封匿名信，以及永昌实业厚达三寸的信贷档案。
“你怎么看？”斯蒂芬森问，声音低沉。
“不像普通的恶意举报。”安德森指着信纸，“你看这用词——‘程序合规性’、‘资产风险管控’、‘抵押物价值重估’。写这封信的人，要么是银行内部的人，要么是极其了解银行风控逻辑的专业人士。而且……”
他翻到信贷档案的某一页：“匿名信里提到的‘规划变更存在未公开利益咨询环节’，虽然没有证据，但时间点很微妙——青衣地块规划变更获批，是在去年九月。永昌实业用这块地作抵押，向总行申请五千万新增贷款，是在今年八月。如果我们批了这笔贷款，一旦规划出现问题……”
“我们手里价值五千万的抵押物，可能会缩水到不到两千万。”
斯蒂芬森接上，脸色更沉了，“更麻烦的是，永昌之前已经用这块地抵押贷了三千多万。如果加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银行最怕的不是企业破产，而是抵押物价值突然蒸发。
那意味着真金白银的损失，意味着董事会问责，意味着他们个人的职业生涯污点。
“匿名信没有提供证据，但……”
斯蒂芬森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它提醒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规划变更的合法性，确实是这笔贷款的核心风险点。我们之前太过依赖政府批文，没有深入评估规划审批过程本身的风险。”
安德森点头：“我建议，立刻启动对永昌实业青衣地块贷款的风险重检。在重检完成前，暂停所有新增贷款审批。同时，要求企业信贷部补充提供规划变更的全部合法性文件，特别是程序性文件。”
“同意。”斯蒂芬森站起身，“我马上召集委员会会议。另外，给金管局那边也打个招呼，备案一下。这件事，不能掉以轻心。”
消息，像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在银行内部传递。
当天下午两点，信贷风险委员会紧急会议召开。
四点，正式决议形成。
永昌实业青衣地块相关贷款，全面风险重检，新增贷款暂停。
五点半，企业信贷部主任周伯涛，从相熟的同事那里，听到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