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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复仇记(十九)

    “阿珍,这几日,你就在这儿‘休假’。”

    他递来一个空白笔记本和两支笔,“用你的脑子,把永昌实业过去三年所有公开财报里,跟贷款、抵押、现金流有关的异常数据,全默写出来。不带一片纸,全凭记忆。”

    她懂这意味着什么。

    她成了靶子,也成了关键。

    头两日,恐惧如潮水,时涨时退。

    可恐惧解决不了问题。

    陈生送她来,不是让她害怕的。

    阿珍坐起了身。

    她点燃煤油炉烧了热水,冲了杯从家里带来的速溶咖啡。

    陈生心细,连她常喝的牌子都备好了。

    她坐到那张木桌前,摊开了笔记本。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落。

    永昌实业。

    她闭上眼,开始在记忆的深海里打捞。

    作为汇丰银行企业信贷部的职员,她见过太多企业的账本。

    永昌实业这等客户,虽不直接经手,但因工作缘故,它的年报、中报,乃至一些非公开的财务简讯,她都曾过目。

    这是她的专业,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先搭骨架。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要害。

    资产、负债、权益、收入、成本、现金流。

    这是所有财报的根基。

    然后,她开始追索永昌实业的血肉。

    永昌的主要资产是什么?

    地产、在建工程、存货、应收账款……

    笔尖在“在建工程”这一项顿住了。

    记忆的弦被拨动。

    永昌82年的年报……是了,她记得分明,那年它的“在建工程”从年初的3200万港币,猛蹿到年底的1.2亿!

    暴涨近四倍。

    这本身不算太怪,地产公司嘛,项目开工,投入自然猛增。

    可症结在于——这些“在建工程”,具体是哪些?

    阿珍蹙紧眉头,努力回想年报的附注。

    附注是财报的魂,藏着最见不得光的细节。

    “青衣地块前期开发……九龙塘商住项目地基工程……”

    她喃喃着,笔尖飞快记录。

    等等。

    她猛地睁眼。

    “青衣地块……”阿珍低声重复,心口猛地一撞。

    这地名她听过!

    非是财报,而是陈生他们交谈的碎片里。

    青衣地块,规划变更,黄启仁,贿赂……

    她强压心惊,继续深想。

    “在建工程”激增1.2亿,那对应的“现金流出”该体现在哪儿?现金流量表,对,“投资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部分。

    她开始回溯现金流量表。

    “购建固定资产、无形资产……支付的现金……”

    阿珍在纸上写下这科目,竭力回忆对应数字。

    82年年报……是多少来着?

    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她专注时的习惯。

    “4000万?”她落笔,又迅疾划掉,“不,不对……似乎更少……”

    她深吸一口气,阖眼,在脑中“翻开”那份现金流量表。

    不执著于数字,而是感受整体规模。

    投资活动现金流出的总量该是何等量级?

    与1.2亿的在工程增加额匹配吗?

    不匹配。

    这念头愈发清晰。

    若新增1.2亿的在建工程,为之支付的现金至少该在7000万到9000万之间。

    这是行规。

    可她记忆里的数字,小得多。

    小得多。

    阿珍睁眼,在纸上重重写下两行。

    她呼吸一窒。这不是小数目,是近亿港币的窟窿!

    但这远非全部。

    她必须核对,用更多细节印证这可怕的猜测。

    现金流量表分三块。

    经营、投资、筹资。

    她得逐一切开细看。

    先是“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

    此处有个关键科目:“购买商品、接受劳务支付的现金”。

    它反映企业日常经营的现金流出,包括采购原料、支付外包费等。

    永昌以贸易地产为主,这数字断然不小。

    她努力回想。

    82年……是多少?

    记忆如雾中灯塔,明灭不定。

    “约莫……4到5亿?”她写下范围。

    永昌年营收约10亿,采购现金支出4-5亿还算合理。

    但问题不在此处。

    在于这笔现金支出,是否与利润表上的“营业成本”匹配?

    是否与资产表上“存货”的变动吻合?

    阿珍开始了复杂的脑内演算。

    她无需精确到个位数,只需判断整体逻辑能否自圆其说。

    营业成本约7-8亿,存货期末比期初增……

    似是5000万左右?

    应收账款也增加了……

    她飞速在纸上勾勒勾稽关系图。

    这是信货员的基本功。

    三张报表如同精密齿轮,必须严丝合缝。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轮廓浮出水面。

    “存货增5000万,应收账款增3000万,应付账款减2000万……”

    她边写边算,“那么营运资本变动对现金流的影响应是……”

    笔尖骤然停顿。

    又一个缺口。

    “购买商品、接受劳务支付的现金”约4-5亿,可依营运资本变动和营业成本倒推,实际现金流出应更多。

    多出多少?

    她粗略估算——约3000万。

    此数,与先前那7000-8000万的缺口,是同一桩,还是另一起?

    阿珍觉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阿珍开始回忆财报的“附注”。

    尤其是“关联方交易”与“其他应收/应付款”。

    永昌可有复杂关联网络?

    可曾向某些“咨询公司”支付大额预付款?

    可有长期挂账、用途不明的“其他应收款”?

    记忆开始搜寻。

    “百通咨询有限公司……”阿珍忽地念出这名,笔尖在纸上戳出深痕。

    是了!陈生他们提过这家!

    永昌向“百通咨询”支付了50万“顾问费”,而此公司背景可疑,或涉贿赂规划署官员黄启仁。

    可这50万,与她发现的近亿缺口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除非……这只是冰山一角。

    阿珍思绪疾转。

    若永昌通过虚增“在建工程”成本套取现金。

    譬如,实际成本仅5000万的工程,在账上做成1.2亿,那多出的7000万便成了“可支配资金”。

    这笔钱去了何处?

    或为股东挪用。

    或用于不可告人的开支。

    譬如行贿。

    若用于行贿,账上须有“合理”出口。

    或是“咨询费”,或是“设计费”,或是“中介佣金”……

    思路渐明。

    永昌实业82年在建工程暴增,现金流却不匹配。

    差额约8000万。此款极可能被套出,用于各类灰色支出。

    其中,50万予“百通咨询”,充作贿赂黄启仁的部分。

    尚有其他支出否?

    定是有的。

    贿赂岂会单线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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