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红听见有人喊她,没回头,只飞快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强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攥着镰刀低头猛砍地上的野草。
“晓红!”
来人已经走到跟前,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王晓红依旧没看她,可她早听出来了,是周红霞。
李明亮回钻井队那天,把春桃生娃的事,一五一十跟周红霞说了。
周红霞听了打心眼里高兴,一直惦记着回来看看。
今儿一大早,她搭着钻井队回南岗的卡车,就赶了回来。
她没想到,恰好赶上家里摆喜酒,也真够巧的。
她一进院就看见王晓明担着水桶准备去打水,只是没看见王晓红,心当下就“咯噔”一声沉了下去。
王晓红从小要强惯了,家里接二连三出了这些变故,她肯定是扛不住,躲起来偷偷难受。
等王晓明挑着水桶出了大门,周红霞连忙追上去问,“晓明,你姐呢?”
她跟王晓红从小要好,王晓明也不瞒她,把他姐心里憋屈、躲出去割草的事都说了,让她去劝劝。
周红霞往兜里揣了一包瓜子,转身就往东沟去找。
“晓红。”她侧头看向王晓红的脸,一眼就看见眼角未干的泪痕,心里明白,却装作没看出来。
只放轻了声音,“俺听晓明说你在这儿割草,过来看看。”
说着,她从兜里摸出那包瓜子,撕开口子递到王晓红面前,“拿着。”
王晓红没吭声,默默接过瓜子,眼睛死死盯着脚边的青草,一言不发。
“晓红,俺知道你心里难受。这事搁谁身上,都别扭……”
周红霞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戳到她的痛处。
“可咱也得打个颠倒想想,要是你我处在她那位置,早撑不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反正俺是撑不住。
她是个实诚人,善得有点傻,守着个空名份,硬生生熬了四年。
要不是俺二叔拉她一把,她还得接着熬。可熬下去能有啥好下场?你想过没?
早晚要被王海超那一帮子糟践了,最后怕是连条活路都没有。真走到那一步,你心里能好受?”
王晓红低头磕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接。
周红霞把能劝的、该劝的,都轻声细语说了一遍,见她不搭话,也不再多言,只安安静静陪着她蹲在田埂上。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王晓红这股憋屈,一半是为春桃的事,另一半,全在李明亮身上。
王晓红明着暗着喜欢李明亮,可李明亮对她,始终淡淡的,没半分那意思。
在钻井队时,她好几次有意无意在李明亮面前提王晓红,对方都只是应付两句,半点热乎劲儿都没有。
她不傻,人家心里没这份意思,她再撺掇也是白搭,强扭的瓜不甜。
道理她都懂,可轮到自己头上,又全都看不清了。
她自己心里装着韩文科。
上次跟着钻井队离开王家寨前,就把亲手绣的鞋垫,还有一封信,托熟人转交给了韩文科。
但一直没等到回信。后来她又连着写两封,寄到他单位,依旧石沉大海。
明摆着,人家是不愿意。
她早该放下,可心不由己,就是放不下。
这次回来,除了看家里人,她心里还藏着一桩事。
她想亲自去找一趟韩文科,亲耳听他说句“不愿意”,才能彻底死心。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不知过了多久,村里忽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应该是喜宴开席了。
周红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晓红,走,回吧,家里开席了。”
“你先回,俺待会儿就回。”王晓红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
周红霞也不勉强,她知道王晓红不会去吃席,只叮嘱道,“那俺先回去,你也赶紧回去,都晌午过了。”
周红霞转身走了。王晓红望着她的背影,眼底一阵发酸,心里又涩又堵。
周红霞穿一身齐整的的确良衣裤,干净利落,脚上还蹬着一双黑皮鞋。
一看就是在外头有工作、吃公家饭的人才有的打扮。
再看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满手草屑泥污。
当初那份钻井队的工作,本该是她的,是她让给了周红霞。
她跟周红霞,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小学,一块儿辍学回家干活。
原本都是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正常情况下,长大就是定亲、嫁人、生娃,跟村里大多数女人一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如今,她俩的路都走偏了。
周红霞越过越鲜亮,越走越体面;而她,却一步步往下滑,越混越窝囊。
王晓红攥紧了手里的镰刀把,指节发白。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输给周红霞,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在她心底冒了出来……
另一边,周红霞回到家时,支客正忙着安排席位。
周大娘的娘家亲戚是贵客,都安排在上八位坐着。
春桃娘家本该也坐上位,可今儿一个人都没来,位子只能让别人坐了。
支客又安排周家本家的人坐陪席,陪着贵客说话,喝酒。
吴明伟也来了。他虽是以周志军战友的身份到场的。
可他是公社派出所所长,又在春桃和周志军的事上帮了大忙,自然也算贵客,被恭敬请到上八位落座。
其他亲戚邻居,就随意坐了,没那么多讲究。
春桃的屋里单开了一桌女客,全是自家姊妹妯娌,是周大娘怕春桃不自在,特意安排的。
桌上除了春桃,还有周志彩婆媳、王海英母女、周小宝,以及周志朵和她两个闺女。
一屋子自家人,唯独不见黄美丽。周志朵起身,出门去找人。
在院里绕了一圈,最后看见黄美丽领着两个闺女,跟村里一帮妇女挤在大门外的一张桌子旁,脸拉得老长,嘴撅得能拴头驴。
“嫂子,进屋坐去。”周志朵上前拉她。
黄美丽一把甩开她的手,翻了个白眼,语气冲得很,“俺一个外人,坐外头就中,不进去碍眼。”
“看你说的啥话,快过来,俺有话跟你说。”周志朵笑着劝。
黄美丽梗着脖子,硬邦邦顶回去,“俺不去!”
周志朵见她油盐不进,也不再劝,转头对周小英姊妹俩说,“你娘不去,你俩跟俺进屋,你表姐她们都在里头。”
姊妹俩心里对春桃意见大得很,黄美丽不去,她们更不肯动。
周小英咬着牙说,“俺们也不去!俺奶心里就只有李春桃和她的娃,根本没把俺们当一家人!”
周小梅连忙跟着帮腔,“就是!不就是个破鞋吗,有啥好稀罕的!”
这话刚落,周大娘正好抱着建设走到大门口,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她不想发火,可这话实在太刺耳,强压着火气,对着周志朵喊,“志朵,暖暖醒了,你进屋抱会儿。”
周志朵懂她娘的意思,不敢多留,转身赶紧回屋。
周大娘这才看向周小英、周小梅,语气冷得很,“小孩子家,嘴别这么脏,再不学好,将来有你们吃亏的时候。”
她又扫了一眼黄美丽,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当娘的多管管孩子,别带歪了,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说完,周大娘抱着建设,转身进了院门,没再搭理她们。
黄美丽母女仨气得脸都青了,却不敢再吱一声。
酒席吃到一半,周志军领着春桃,挨桌给亲戚邻居敬酒。
满院都是恭喜道贺的声音,热闹喧天,气氛达到高潮。
就在这时,大门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一个人双手撑着泥地,正一点点、朝着喜宴,慢慢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