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几天的忙碌,终于准备妥当了,周大娘又请人看了良辰吉日,定好摆酒待客的日子。
待客头一天,周志军找了村里的杀猪匠,把自家养了大半年、足有二百多斤的肥猪宰了,备足酒席的硬菜。
他又请了街上最有名气的厨子,还有几个帮厨一起来做菜。
这场酒,一是给一对龙凤胎办满月酒,二来,也是把他和春桃耽搁许久的婚礼一并补上。
三十多桌算是全待,远近亲戚、王家寨的老少爷们几乎都来了,院里院外满是欢声笑语,热热闹闹的。
春桃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新的,上身是件大红色的确良小布衫,针脚平整、版型周正。
里面搭一件粉色的确良衬衣,干净又喜庆,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蛋,愈发透着粉嫩。
下身是一条藏青涤卡裤子,裤脚熨得笔直,脚上蹬一双当下最时兴的胶底布鞋,踩在地上又轻又稳。
王海英帮她把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利落的发髻。
春桃本就性子腼腆,从来不爱花哨打扮,今儿是补办婚礼兼娃的满月酒,她只在耳后别了一枚崭新的塑料红发卡,简简单单,却掩不住那温顺娇俏的模样。
“桃啊,你天生就人才,这一打扮,更是比七仙女都好看,让人看都看不够!”王海英上下打量着她,笑着连声夸赞。
一旁的周小宝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仰着小脸喊,“俺二婶真好看!”
一群半大孩子挤在里间门口,叽叽喳喳地嬉闹着,目光盯着春桃脸上、身上看,小声议论着,“新媳妇太好看了……”
春桃小脸白里透红,垂着眼帘,像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羞得不敢抬头。
不知哪个孩子突然喊了一嗓子,“她是王结实的媳妇!”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在春桃心上,她心头一紧,脸上的红晕瞬间淡了几分,神色也僵了僵。
王海英见状,连忙朝孩子们挥挥手 “去院里玩去,别在这儿闹!”一群孩子才嘻嘻哈哈地跑开了。
院里早已忙得热火朝天。
案板上堆着猪肉,白花花、肥嫩嫩的,有人专管切肉剁块,掌勺的大厨握着大勺,忙得脚不沾地。
院里盘了好几口土灶台,大铁锅架在灶上,柴火烧得噼啪响,爆炒的肉香混着蒸馍的面香,飘得整个王家寨都能闻见。
长条板凳、四方桌整整齐齐排开,堂屋、东屋、院子里、大门外,满满当当早已坐满了人。
男人们凑在一起抽烟说笑,聊着地里的庄稼长势和牲口的牙口。
女人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拉着家常,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谈,可谁都不敢提周志军和春桃的过往是非。
周家近门的婶子大娘们围在灶旁帮忙,择菜、洗菜、刷锅洗碗,忙得不可开交。
脸上却都堆着笑,嘴里不住夸春桃贤惠、周志军能干,更夸那对龙凤胎长得虎头虎脑,天生福相。
周志军穿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配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平日里冷硬紧绷的脸,今儿始终挂着笑。
忙前忙后招呼客人,递烟、倒茶、引座,一刻也闲不下来。
偶尔,他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落在北屋的窗棂上,透过窗缝看向屋里那个含羞带怯、娇俏温顺的小女人,眼神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今个不光是俩娃的满月酒,更是他欠春桃的一场婚礼。
没有八抬大轿,没有丰厚嫁妆,可这三十多桌酒席,办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春桃是他周志军明媒正娶的媳妇,是他这辈子拼了命也要护到底的人。
周大娘抱着建设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眼角却悄悄泛起湿意。
熬了这么多年,二儿子终于成了家,还添了一对龙凤胎,这往后的日子,总算往亮堂处走了。
按乡下规矩,新媳妇今儿不用干活,春桃便坐在里屋,安安静静等着开席。
她不经意抬眼,透过窗户往外望,恰好撞上周志军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她小脸更红,耳根也微微发烫,慌忙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往上扬,藏不住满心的欢喜。
暖风轻轻吹过,带着四月暖阳的味道,混着满院的饭菜香,让春桃有些恍惚。
未来的日子,就像一张崭新的白纸在眼前铺开,等着她和周志军,还有两个娃,一笔一画画出安稳甜美的光景。
她吃了那么多苦,往后的日子,总该全是甜了。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还是轻轻冒了头。
等这场酒席散了,周志军就要动身去修水库,这满院的红火热闹,到最后还能剩下几分?
隔壁王家的北屋里,王结实像块僵死的木头,直挺挺躺在床上。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屋顶,房梁缝隙漏下的细碎光斑,洒在他蜡黄消瘦的脸颊上,衬得他面色枯槁,半分生气都没有。
外面周家的欢声笑语钻入耳膜,像一把把尖刀剜着他的心,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顺着刀尖往外涌,疼得喘不过气。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成亲那天。
那天也这样热闹,春桃穿着大红嫁衣,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搭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全村人都看直了眼,夸她是王家寨最人才的小媳妇,可他王结实,却连正眼都不愿看她。
他心里装着别的人,是自由恋爱谈下的对象,模样远不如春桃,可在他眼里却赛过西施。
放着家里温柔贤惠的媳妇不珍惜,偏偏跟着人私奔,到头来落得这样的下场。
王结实恨不得一头撞死,眼不见心不烦,可如今浑身瘫软,连死都做不到。
另一边,王晓红心里也堵得发慌。
今个刚吃过早饭,她就拉着王晓明要下地,不愿看见周家热闹的场面。
“今个俺去给志军叔帮忙。”王晓明低着头,小声说道。
王晓红当场就炸了毛,扯着嗓子喊,“周家没人了?轮得到你去帮忙?走,跟俺上地去,别在人家跟前丢人现眼!”
她伸手拽着王晓明的胳膊,却被王晓明一把甩开,“谁丢人现眼了?俺是去帮忙!”
“帮忙?有这功夫,还不如去地里薅两棵草实在!”王晓红气冲冲地吼。
王晓明不再吭声,冲进里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张两元、一张一元的块票,装进兜里就往周志军家跑。
春桃从前是他嫂子,如今是他姐,姐的大喜事,他怎么能不去?
王晓红眼睁睁看着王晓明跑进周家,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心里像压了一座大山,又沉又闷。
她擓起筐子、拎着镰刀,独自上地去了,直到日头正南了也没有回家。
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捂着嘴呜呜地哭,满心的委屈与不甘,都埋在了庄稼地里。
“晓红,你在这干啥?”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