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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兵部摆的接风宴,人没到就散了

    作坊深处,高炉喷吐的火舌舔舐着铸铁穹顶。

    热浪一层层地往外推,把整座作坊烘成了一口巨大的蒸笼。

    被宋应连人带货劫进来的那批实务进士,此刻全挤在高炉前的空地上。大多数人的目光还黏在那尊二号蒸汽机的齿轮上,眼睛里烧着压都压不住的狂热。

    只有靠后的两个人,站得格外安静。

    陈素云背着药箱,双手拢在袖中,被高炉的热浪烘得额前碎发微卷。她的目光从那堆钢铁上扫过,没有停留——这里的一切跟她没关系,她只是跟着队伍一起被劫进来的。

    顾长风倚在一根铁柱旁,折扇半合,嘴角歪了歪,算是苦笑。方才众人围着齿轮讨论闭环参数时,他插不上一句话。算学他精通,海图他熟稔,可金铁与营造之理,是另一个世界。

    刘波没去看那尊通红的齿轮。

    他径直走到槐木案前,从肩上卸下一个被海水浸得发硬的牛皮囊。

    囊口解开,里头没有乱糟糟的废铁,只有三摞用防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簿册。

    最上面一本,封皮被潮气浸得发皱,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硬挺的字:

    “定远号神威三号炮,二十轮极限齐射受力承压之记。”

    刘波将簿册平摊在案上,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是他在船上颠簸的深夜里,一手扶着舱壁一手硬记下来的。每一页都贴着从炮身上拓下来的裂纹走向,旁边标注着船身侧摆角度、炮架受力回震之势,和每一轮射击后的偏移差数。

    “总办大人。”

    刘波的嗓子沙哑得厉害,像被海盐腌透了。

    “定远号二十轮齐射后,炮大轴偏摆四分七厘,炮耳根部出现三处发丝裂纹。这是每一轮射击后的船身侧倾摆荡之数、炮架回震起落之息,还有——”

    他翻到中间一页,指尖点在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上。

    “学生推演了七遍。裂纹不是从炮轴本身开始的,是从木楔与铜衬的贴合面开始蔓延。海风把咸水灌进缝隙,一冻一胀,十二轮之后就开始啃骨头。”

    旁边的叶青青一声不吭,从怀里抽出一卷更厚的簿册。

    封面写着:“蚀损与无损易拆对照”。

    她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将簿册推到宋应面前,翻开其中一页。

    纸上整整齐齐画着七组螺纹铁栓剖面,每一组旁边都标注着封漆药料与蚀穿天数。

    “这是同一批衔圈铁螺,在四种防蚀漆料下的蚀穿天数对照。”

    叶青青的声音比刘波更冷,也更疲惫。眼底的青黑透着她至少在船上熬了七八个通宵。

    “桐油石灰撑不过四十天,沥青缠布能撑七十天,但都经不起无损快拆。学生试了七种衬垫之法,这是唯一能兼顾严密与拆卸的——但在闭气守压上,还差了一口气。”

    她说完,从腰间百宝囊里取出一只被蚀得斑驳的黄铜衔圈,搁在簿册旁边。

    宋应没说话。

    老头子弯下腰,粗糙的老手捏起那截断裂的炮轴,看了三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簿册上。

    一开始只是扫。

    越扫,翻页的手指越慢。

    越扫,那双常年被炉火熏得半眯的老眼,睁得越大。

    像饿狼看见了血。

    他突然一把将三摞簿册连同那卷对照表,全拢到了自己怀里。

    “这些,总局收了。”

    宋应的声音干瘪,却透着不由分说的霸道。

    刘波一愣:“总办大人,学生只是想讨几个数……”

    “讨什么数?”

    宋应老眼一瞪,绿光湛然。

    “你们在前线拿命换回来的东西,比金子还金贵。但——”

    他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黄铜衔圈跳了一下。

    “这些数据,你们回工部去算?回大学去画?那帮只会写捷报的酸儒,看得懂半个字吗?”

    宋应直起身,指着作坊深处那排高大的钢架和吊臂。

    “看清楚了,这里是营造机器总局。”

    他眯起眼,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经费直拨,不过户部。材料征引,不经工部。要什么,给什么。兵部那帮武夫眼馋你们手上的东西,可他们只会拿去报功请赏,懂个屁的炮轴承压?整个大圣朝,只有这口锅,配得上你们拿命换来的真金。”

    宋应将簿册一卷,紧紧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径直指向作坊西侧一排刚腾出来的空案台。

    “这几张案台空了大半个月,等的就是能看懂这些簿册上每一个字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波扫到叶青青,再从叶青青扫向后面那几个同样黑瘦精干的实务进士。

    “兵部给你们摆接风宴,六部给你们许前程。这些都是好事,本官不拦。”

    宋应习惯性地眯起眼,可下一瞬,那双老眼猛地睁大,绿光灼灼,亮得叫人头皮发麻:

    “但你们在前线拿命换回来的这些数,兵部的酒桌消化不了,六部的官印也盖不住。只有总局这口锅,能让它们烧出成色。高炉二十四时辰不熄火。要铜料有铜料,要钢坯有钢坯——你们不是有七组螺纹铁栓要试吗?淬火池在那边,随你们泡。”

    全场静了一瞬。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

    刘波和叶青青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热血沸腾,也谈不上感慨万千。

    刘波收回目光,叶青青眨了下眼。

    条件比兵部好。权限比大学大。总局里有人看得懂他们簿册上的每一个字。

    刘波吸了口气,转向宋应,长揖到地:

    “总办大人,学生留下。但请容学生给王大帅递个话——前线半年,大帅待我们不薄。”

    叶青青往前站了半步:“我也留下。”

    后面的几个实务进士互相看了一眼。

    三个人往前站了一步。

    没有人回头看。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身后,有几道目光安静地退开了。

    陈素云没有往前站。

    她只是对着宋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诊脉时报出一个平稳的脉象:

    “宋总办。学生医科出身,这些铁疙瘩看不懂,也帮不上忙。回医科大学向陆院长复命。”

    她说完便退了一步,手指摩挲着药箱背带,神色平静。

    顾长风收起折扇,朝刘波拱了拱手。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笑了笑:“刘兄,你的脑子我是服气的。但在下握惯了毛笔和海图,握不住淬火钳。”

    顿了顿,他将折扇别回腰间。

    “先回大学复命。往后各有各的仕途,各有各的用处。”

    另一人也垂下眼:“学生回兵部水师营。”

    刘波点点头:“见到大帅,替我说一声——刘波对不住他那坛接风酒。”

    “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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