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这什么破玩意儿,一股子发霉的树皮味儿,还能叫茶?”
林休一口将嘴里的碎茶沫子吐回粗瓷黑碗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烂泥般瘫软在油腻腻的长条板凳上。他皱着眉头,满脸写着嫌弃。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转京南直道的一处水陆换乘驿站。鲁南初夏的黄昏,闷热得像是个大蒸笼,大堂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人。汗臭味、脚丫子味,混合着劣质烧酒的刺鼻气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李妙真坐在他对面。为了掩人耳目,她特意换上了一身寻常商贾妇人的素色绸缎,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掌管着大圣朝半壁江山财富所养出来的“财阀御姐”气场,是几件破衣服能掩盖的吗?在这间简陋破败的驿站大堂里,她简直就像是一堆煤渣里突然冒出了一颗璀璨的钻石,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她正用一块极其考究的苏绣丝帕,一点点擦拭着面前那张油腻腻的方桌。听到林休的抱怨,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行了啊你,这会儿知道嫌弃了?”李妙真冷哼一声,“放着那艘装了‘液压减震龙骨’的‘潜龙号’不坐,非要说什么‘坐船太慢,咱们弃船登岸才够刺激’。现在好了,那艘花了两万多两银子私房钱造出来的宝贝大船,只能由几个船工开着,在后头慢吞吞地往京城走,咱们却跑来这破地方吃灰。怎么着,要不要本宫现在给你变一杯上好的明前龙井出来?”
李妙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和吐槽,手上却十分自然地把擦干净的那块区域挪到了林休面前。
林休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用手支着下巴,活脱脱一个靠女人养活的落魄废柴书生模样。
“我这不是为了微服私访,体察一下民情嘛。”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便也看看工部修的这条‘京南直道’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不过这软饭要是硬吃,它还是有点卡嗓子啊。”
李妙真听到“软饭”两个字,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男人,明明一身天下无敌的先天大圆满修为,随手就能掀起江南商界的腥风血雨,偏偏就喜欢装废柴,而且熟练度简直登峰造极。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时。
驿站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喧哗。原本嘈杂的喝骂声、划拳声瞬间低了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了脖子。
“都闪开!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见孔爷大驾光临吗?冲撞了贵人,把你们这帮泥腿子卖了都赔不起!”
伴随着极其嚣张的开道声,七八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恶仆如狼似虎地冲进大堂,蛮横地将挡在路上的几个商贩一把推开。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躲闪不及,连人带货摔在地上,几个粗瓷碗摔得粉碎,老汉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死死捂着脑袋瑟瑟发抖。
紧接着,一个摇着描金折扇、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孔雀蓝锦缎长袍的年轻公子哥,大摇大摆地跨过了门槛。
这公子哥长得倒也算个人样,只是眼窝深陷,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常年纵情声色掏空了身子的货色。他手里那把折扇的扇骨,竟然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随着他的动作,散发着一股子暴发户般“老子很有钱”的酸臭味。
孔尚德嫌恶地用折扇掩着鼻子,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脏了他的肺。
“这什么破地方,若不是为了赶去前头督工,本公子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种狗窝。”他一边抱怨,目光一边在大堂里漫不经心地扫视。
突然,他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死死定格在了角落那张桌子上。
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李妙真的身上。
驿站昏暗的光线下,李妙真虽然未施粉黛,但那白皙如玉的肌肤、精致大气的五官,尤其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想要征服的御姐气质,直接把孔尚德看直了眼。他感觉自己以前玩过的那些所谓的花魁、清倌人,在这女人面前,简直连庸脂俗粉都算不上。
再看看坐在女人对面那个毫无形象、正单手托腮打着哈欠的年轻书生。虽然这书生长着一副让孔尚德都暗自嫉妒的俊美皮囊,但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以及那种仿佛连骨头都软掉的慵懒气质,怎么看都像是个只会吃软饭的废柴。
孔尚德乐了。
这就好比一颗绝世明珠,插在了一坨中看不中用的烂牛粪上。这种组合,他在那些话本小说里见得多了,无非就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千金,被这穷酸书生的皮相迷惑,跟着私奔的戏码。
“啪”的一声,孔尚德合上折扇,嘴角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直接迈着八字步,带着那群恶仆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砰!
一块足足有五十两重的银锭,被狠狠砸在了林休面前的桌子上。
孔尚德居高临下地看着林休,鼻孔朝天,语气里满是施舍与傲慢:“小子,拿着这锭银子,立刻从本公子眼前消失。去外面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再换一碗能咽得下去的茶。这位置,还有你身边这位小娘子,本公子接手了。”
此话一出,大堂里那些偷偷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十两银子!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那可是几十年都攒不下来的巨款!这公子哥出手也太大方了。
林休被这突如其来的“砸钱”动作吓了一跳。他停下打哈欠的动作,看了看桌上的银锭,又抬起头看了看孔尚德,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转头看向李妙真,语气非常真诚地问:“夫人,这是遇到同行了?现在吃软饭的门槛都这么高了吗?还得先给钱?”
李妙真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她强忍着笑意,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微一转,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孔尚德,随后立刻配合起林休的表演。
她做出一副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幽怨的模样,轻轻咬着下唇,声音娇滴滴地说道:“夫君,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为了区区五十两银子,你就要把奴家卖了吗?你忘了当初花前月下,你说要养奴家一辈子的誓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