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地处京市郊外,等车子在四合院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山里的夜比城里来得更早一些,也更深一些,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院墙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车灯照得发亮。
司缇被人请下了车,跟着许斌一路往里面走去。
四合院处处透着老派人家的讲究,青砖灰瓦,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几盏旧式的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周围的一切都不陌生。
已经到了饭点,厨房方向飘来饭菜的香气,混着院子里草木的清气。司缇跟着许斌往餐厅的方向走去,屋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人,廊下的灯笼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游廊。
路过一间偏房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里面的门没有关,只虚掩着一道缝。
只一眼,她便看清了里面的所有景象。
裴应麟跪在地上,背上的鞭痕新伤叠旧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红色。
他的衬衫搭在旁边的椅子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的布料被鞭子抽破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伤痕。
他的侧脸对着门的方向,冷峻的脸颊上,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五指分明,微微肿起,可见下手的人用了不小的力气。
但男人没有一点失落的样子,脊背笔直,下颌微抬,眼神固执地看着前方,整个人看起来倔强得不行,像是谁也不能让他低头。
司缇匆匆路过,里面的人并没有看见她,她转头看了旁边的许斌一眼,许斌更是不敢跟她对视,低着头,脚步匆匆地往前走
走廊尽头,裴老爷子已经等在了餐桌边。
老人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色没有初见时那么温和,眉间压着几分沉郁,但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
“坐吧。”他的声音平淡,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这顿晚饭有些冒昧,还请不要介意。”
老人还解释道:“你家里那边,老宁已经打电话告知了一声,不用担心。”
司缇在餐桌旁坐下,桌上是几碟精致的家常菜,餐具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放在青花瓷的筷托上。
她没有动筷子,也不兜弯子了:“裴爷爷,您有话直说吧。”
裴老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不着急开口,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我这个外孙做事还是不够成熟,所以让他吃了点苦头。”老人声音疲惫。
“如果他有什么冒犯你的地方,我在这替他给你道个歉。”
司缇摇了摇头,面色如常:“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不关他的事,您就别为难他了。”
裴老爷子对于她的回答,倒是高看了一眼。
这姑娘不卑不亢,既没有借机诉苦,也没有推卸责任,难怪老宁那么看重她。
但他的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裴应麟那边的说辞,他问过不止一遍,那小子咬死了是自己一直在缠着人家不放,从头到尾都是他上赶着,跟人家姑娘没关系。
老人思及此,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也一把年纪了,不明白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想的。可是既然你决定跟垂云好好过日子了,就断不该再来招惹他的亲弟弟。”
他斟酌着措辞:“或许招惹并非是你本愿,可事实如此,难道在如今的新社会,还要搞老旧的那套……”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他自己也觉得羞耻丢人。
司缇挑了挑眉,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勾:“首先,我没有要跟陆垂云好好过日子,因为他压根也没把我当作过什么人。”
女人继续道:“他名下有个儿子,对吧?”
裴老爷子脸色一白,这件事是裴家的耻辱。
当年陆垂云的父亲和那个女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最后压了下去,但那个孩子留了下来,这是裴家不能提的伤疤,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司缇看着老人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的声音越来越冷:“而且他还有心脏病,严重到现在去国外治疗了。”
“可这些事情,他一点都没跟我说过,他把我当什么了?!”
最后一句质问,压抑着怒意,裴老爷子都有点抬不起头来了。关于陆家的那个孩子,关于陆垂云的身体,这些确实不该瞒着人家姑娘,可这些事,又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至于我跟裴应麟之前的事,”司缇的声音平复了一些,“那时候我压根就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亲兄弟,剩下的其他……你怎么说我都认了。”
她说完,一副听从处决的模样,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裴老爷子按了按眉心,没想到此事会如此难解决。
他心目中其实更希望她跟陆垂云在一起的,有好友宁彭民的保证,此女的人品各方面是不会有错的,如果不是陆垂云出国治疗了,现在也不会生出如此多的事端。
老人沉默了很久。
“还有事吗?”司缇见气氛凝固,她也不是很想待下去了,“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裴老爷子一咬牙,“你觉得小麟怎么样?”
司缇的动作顿了顿,老人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断。
照目前这姑娘对陆垂云欺骗她的事如此不满,还不如顺势将她推给老二算了,反正那死小子在这件事情上倔驴一头,裴老担心他们二人的事情被人抓住什么把柄,还不如顺了他的心意。
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既然你跟小麟……情投意合,我也不做那个棒打鸳鸯的人。”
“只是事先说好,你跟小麟在一块的话,垂云那边你必须断了,我们家是不允许有那种……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
司缇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劲风突然吹到面前,面前突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
裴应麟刚从偏房出来,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只披着一件衬衫,就急急忙忙冲了过来。
他挡在司缇面前,面对着老爷子,哑声怒道:“外公,你说了不找她的?!这件事与她无关!是我上赶着,是我欺负了她,她是被迫的!”
瞧瞧,这都护成什么样子了?裴老爷子嘴角抽了抽,感觉自己被当成了什么大恶人。
看来这小子身上的鞭子真不白挨,为一个女人疯成这样,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声呵斥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为了一个女人,还有一点军人的样子吗?我看你是着了魔了!”
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眉间全是失望。
司缇懒得掺和他们的家务事,她站起身,“行了,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裴应麟看了一眼老爷子的眼神,没有犹豫,果断转身跟在了女人身后,“我送你。”
徐阿姨正将熬好的最后一道汤端出来,看见两人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下,“哎?怎么回事?吃饭了!”
裴老爷子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眼神暗了暗,他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没好气道:“别叫他,饿死他算了。”
徐阿姨无奈地摇摇头,把汤放在桌上,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眼中隐隐有些心疼。
下午的时候,老爷子又把裴应麟叫了过来,两人在书房吵了起来,老爷子最后又动了家法。
不过好在这次收敛了一些,顾及着之前的伤还没好。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
院子门口,裴应麟从许斌手里接过车钥匙,目光冷冷地睨了男人一眼。
许斌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在旁边低着头,直到车子发动,驶出院门,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敢大口呼吸。
司缇坐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你背上不疼吗?”她突然开口。
“不疼。”
……
……
……
【作者有话说:因为写到后面人物就多了起来,有的读者经常会忘了某个人是谁,我也没办法一一回答,我发现点开目录,右上角有个[搜全文],可以输入你想知道的名字,就会知道他是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