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回院时,那间本该亮起的屋室是黑的。下人们说,公主要了热水,先歇息下了。
他在院中静坐了一会儿,去了侧屋,从沐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软衫。
之后将头发烘得半干,半散着出了侧屋,往旁边的正屋行去。
男女大婚,正常来说,作为新娘的元初该端坐于帐下,等着长安回屋,可他回得太晚,许是她实在困不住,便卸了钗环,先睡下了。
当长安进到屋里,迎接他的不是昏黄的烛光,而是一屋的昏暗。
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一步一步往里间走去,步子并不急迫,也没有摸黑的磕绊,轻而缓慢。
他走到一个位置,立住。
在这死寂的一瞬,烛光亮起,不过也只是照亮了一小片区,但足以让他看清光亮中的人。
床沿坐着一女子,微垂着头,身形消瘦,头发枯柴般地堆在脑袋上,她的两只手上拿着东西。
左手擒烛,右手执匕首。
右手的匕首抵着一人的颈脖,被她用匕首抵脖之人便是元初。
她们诡异地并坐于榻沿,没有一人说话。
“长安大人……”消瘦女子抬起头,扯动嘴角,扬起一抹笑,声音干涩沙哑,“今日你大婚,阿娜尔特意来给你贺喜,只是……”
“只是阿娜尔不喜这新娘,不如换一个,换婢子来做这新娘,如何?”
她说着,将嘴边的笑容扩大,好像只要嘴角的弧度和从前一样,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美。
长安的眼睛只在阿娜尔的面上停留了一瞬,便看向旁边的元初。
“长安大人,你看她做什么,她那样丑,哪有我美?”阿娜尔笑道。
从始至终,在发毛的光晕中,只有她一人神神道道,叫外人一看,就知其精神有异样。
她手上的匕首,正抵在元初的脖子上,匕首上有血,但元初的脖子上没有伤。
“滴答”一滴红色的血珠落到匕首上,“滴答”又落了一滴……这些血,从元初的面颊淌下……
一道血红的,从额角到下颌的长口子,占据了她的左脸,再加上不断往下淌的血,看起来有些瘆人。
元初下巴微扬,看向长安,好像受伤的不是她一般。
“长安大人,你看看。”阿娜尔笑出声,“您瞧瞧,快,瞧瞧,这样丑的人,怎么配得上你。”
她说着,将匕首往元初的脖子更加逼近:“公主,你的脸已经烂了……”看着从伤口往外冒的血液,更加兴奋道,“我就是让你生不如死……”
然而,不及她话音落下,整个人被一股力道甩了出去。
长安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欺身上前,一脚踩在她的胸口,反手夺过刀刃,就要插入她的胸口。
“慢着。”
元初站起,走到阿娜尔身边蹲下,看着她,阿娜尔吐了一口血沫,一双眼并不看元初,而是费解地看向长安。
“长安大人,为什么……”她的声音变得扭曲,“她有什么好,任性刁蛮不说,将你当奴才一样使唤,我才是真心的,她长得不如我,脾性不如我,如今那张脸更是不能看了,为什么……她只是出身好,出身好就这么重要?”
阿娜尔说到最后,近乎自言自语般地呢喃。
不过在她听到元初的笑声后,神智回转过来。
“你笑什么?!毁容了还有心情笑,你该哭才对。”
元初指向自己的脸,确切地说,她指向自己脸颊上的伤口:“想毁了我?”
她俯下身,凑到阿娜尔的耳边,“你想毁了我的脸,从而毁掉我往后的生活,我告诉你,不能够!”
“以为这样,我就生不如死?”元初冷笑,“不,我不会生不如死,相反,我会活得很好,不会受一点影响,于我而言,这张脸不过是一张无关紧要的皮。”
“而你……将会被杀死,连看我幸福的权利都没有。”
元初不罢休,继续道:“知道什么是死么?”
“死就是,感知不到风,嗅不到花香,连痛也没有,伤心地流泪都是奢侈,你,将感知不到这世间万物,死了,便死得彻底!”
一语毕,阿娜尔脸上那得意、癫狂、迷惘的种种神色褪去,唯留下一样,不甘心的痛苦和惊惶。
她在牢房的两年,在那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没有一日不恨,这个恨已经超过了所有。
于是元初大婚这日,她趁乱进了院子。
她没有杀元初,而是将她的脸划花,一来为泄愤,二来,一个人死太容易是恩赐,她要让元初永远活在痛苦中。
让她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然而现在元初却说,她会好好地活下去,不会受半点影响,自己却要失去宝贵的性命。
人活着时,被爱恨情仇、贪嗔痴给支配,即将失去性命时,又恍然惊觉活着有多重要。
元初浑不在意的神态让阿娜尔彻底失控,她想从地上挣扎起来,胸口却被长安死死踩着。
元初没再多说,知道效果已达到,缓缓站起身,看向长安:“莫要脏了手,让下人们处理。”
阿娜尔肯定是活不了的。
新婚之夜,没有洞房花烛,后半夜,元初坐在院子里,长安给她脸颊的伤口上了药。
待药膏敷好后,她问他:“怎么办,破相了。”
长安没有回答,他知道她刚才是故作坚强,于是说道:“夜里寒凉,回屋罢,睡不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元初“嗯”着应下,两人相携着回了屋。
这一夜闹出的动静,长安没让传出去,只让人不声不响地将阿娜尔处理了。
之后的几日,公主府的下人们发现了一样怪事。
家主和夫人虽说成了亲,做了夫妻,可是两人相处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并不比从前亲密。
他们私下都猜,这是家主惧内的原因,毕竟夫人的身份更加高贵,而家主地位相对低一些。
这并不奇怪,以前两人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那会儿还未成亲,每每到了用饭之时,都是家主前去公主的院子陪她用饭。
若是哪一日公主没有胃口,将饭食撤去,家主会让他们将菜端至他自己的院子,独自用饭。
这种不平等,他们已见怪不怪。
是以,哪怕成了亲,家主对公主仍是恭敬态度,没有半点夫妻间该有的亲昵。
然而,只有在元初身边伺候的敏儿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家主和公主虽然成了亲,但两人之间依旧疏离客气的原因,非是身份高低,而是他二人根本没有圆房。
不论是成亲初夜,还是之后的这段时日,榻上干干净净,没有落红。
这种情况无外乎,要么元初公主在成亲之前就被破了身,要么就是她猜想的第二种情况,两人没有圆房。
种种情况来看,她更偏向后者,至于原因……敏儿年纪虽小,但心思机敏,作为贴身侍婢的她十分清楚元初公主对长安大人的一颗心。
那真真是患得患失,只有深爱一个人,才会如此。
不敢表露得太过,怕显得自己不够矜持,同时又担忧太过冷淡,长安大人感知不到她的心意。
现在终于如意了,谁又能想到两人成了亲却不圆房,有时她进屋铺床,床前的脚榻上还放着铺盖。
也就是说,前一夜长安大人睡在脚榻上。
敏儿猜想,多半还是公主被毁容的原因,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实则并不是。
从晨间上妆就能看出来。
从前,她给公主敷粉,只需薄薄一层,甚至不搽。
现在常常要搽两三层,尤其是愈合的伤痕处,得多搽一层,可这样不仅起不到遮掩的效果,出汗时反而极易斑驳。
不美不说,看起来怪怪的。
……
这日傍晚,长安顶着一身汗回了公主府,他不常在家里,大多时候会在宫中当值。
下人们见他回了,开始摆饭。
用饭时,下人们仍照从前那样,退出屋子。
“这几日清闲,可在府上多住几日。”他轻轻地放下碗筷,看了对面一眼。
元初微垂着颈,眼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用筷箸挑了一团饭,放到嘴里细嚼慢咽。
他则娴熟地端起小碟,为她布菜,再推到她的面前。
垂尽的目光中,元初瞥了那一碟菜食,一声不言语地继续用饭。
用罢饭后,下人们清了桌面,长安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道:“要不去园子里走走?”
“好。”元初应下了。
花园里没有很亮的灯,从前走几步路就会挂灯笼,现在要走上好一段才有光亮,大多地方都是昏暗的。
两人走了一段之后,寻了一个空阔处坐下,四周青青的植木将这里环成静谧的区域。
“娘娘一直问起你,怎么不去宫里走动了。”长安说道,“她让你去宫中陪陪她,还说……”
元初侧身坐着,将完好的那边脸呈现:“阿缨她说什么?”
“娘娘说,黛黛常引她家小丫头去宫里玩耍,那小丫头玉娃娃似的,性格也讨人喜欢,你再不去宫里,她就和黛黛好了,到时候你可别哭。”
元初听罢,“扑哧”一笑,嗔怪道:“随她和谁好,我才不稀罕。”
长安微笑道:“倒不止娘娘,还有两位小城主也想你了,释奴儿问,怎么你不去看他。”
元初脸上的神情柔缓下来,点了点头:“明日我去看看他们。”
长安暗暗松下一口气,知道她进了宫,娘娘一定有办法解开她的心结。
之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开始往回走,回屋歇息……
丫鬟们见两人回来,往沐间备水,元初沐洗过后,上了床榻,待长安从沐间出来,走到里间,发现床帐已经放下,只有一卷铺盖放在床前的脚榻上。
他看了一眼,默默地将铺盖展开,躺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