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里倒了一杯水递向小儿。
“阿瑟?”
小儿没有立刻伸手,而是用那双褐色眼眸警惕地扫了赫里一眼,随即转向一旁的摊主,像是在确认什么。
摊主摆摆手,温声道:“贵人给你喝,你便接着,无事,喝罢。”
小儿接过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杯中清澈的水,鼻子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在辨别气味。
然后,他才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咕噜咕噜,几乎是贪婪地一口气喝了下去。
喝完,他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边缘,目光依旧低垂,不与任何人对视。
“我们带你去城主宫,你去不去?”赫里问。
小儿不说话,只是抬起他那双褐色的眼,将赫里和他身边的三人快速看了一眼。
赫里抬头,问摊主:“哑巴?”
“不是,不是。”摊主连连摇头,“他会说话,只是不爱说,也不常说。”他轻轻搡了一把孩子瘦削的肩膀,催促道:“快说话,阿瑟,贵人们是要带你去享福的,进城主宫,再不用饿肚子了。”
小儿仍是不说话,一双眼皮往下压了压,看向自己破烂的草鞋。
赫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那双小脚又是新伤又是老伤,有的刚刚结痂。
有的痂掉了,皮肉还是粉的。
脚指甲也是残缺不全,沾着泥土,这是一双不知在山野间奔跑攀爬了多久的脚。
赫里也不指望他答话,给三名办事人睇上眼色。
三人会意,其中一人蹲下身,尽量不吓到他,牵起了他那只脏污的小手。
小儿的手指冰凉,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并没有挣扎,顺从的地被牵着,跟着他们往治所的方向走去。
……
戴缨这几日有些愁闷,学识渊博的先生给请来了,结果,陆铭章更是潜心于书海里,也不知学成要多久。
这日午间,她小憩后,去侧殿,侧殿一如既往的清寂,在穿过一道拱门,可听到隐隐的人声。
再靠近一些,人声从帷屏传出,是那位老先生和陆铭章用越语对话。
戴缨在外立着,听了一会儿,没听明白,又或者说……她没听懂。
虽说如今她能以越语流利沟通,但这个沟通仅限于日常,再深入一点的语言和文字,她便不懂了。
就好比,每个字分开来,她知道怎么念,也懂那个字义,但将几个字组在一起,她就不懂了。
别说越语了,就是从前在大衍,大衍话还是她自小习读的,拿一本诗集来,指问一句诗意,她都不一定能答上来。
戴缨拨算盘是一把好手,却不是高门大族教养出来的大家娘子,那些怡情的诗词歌赋,她是不会的。
她的惯性思维决定了她的行事。
她静静听了一会儿,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于是绕过帷屏,走到里间,抬眼去看。
就见老先生正同陆铭章对坐于案几,两人低着头,就一本书册上的内容讨论。
她为他找的这位老大人,须发皆白,在默城声望很高,不仅博学,还游历过许多国家。
陆铭章同他对话时的语调仍是生涩且迟缓,许多字句说得不利索。
然而,他可以接上老先生的思维,老先生也有意放慢语调,从神态上看去,非是老先生一方侃侃而谈,而是双方势均力敌的交流。
两人听见脚步声,停下讨论,老先生站起身,趋步上前,向戴缨施了一礼。
“城主大人。”
戴缨微笑颔首:“劳老大人暂先退下,我同君侯有话说。”
老先生应下,又朝陆铭章谦恭地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戴缨走到陆铭章身边,敛裙坐下,看向桌上的文书,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太深奥了,简直看不懂。”她说道。
陆铭章微笑道:“那夫人平时怎么处理政务的?”
“有文吏将一应文册归类整理,再转呈上来。”她说道,文册转呈上来后,文吏会从旁协理。
陆铭章“嗯”了一声,默城虽是一城,不似传统意义上的大国,但在官僚的管制上,都是大差不差。
就像当初他为枢密使时,常朝后,会同下属议事,将一日工作细分归类,最后再呈于御案。
戴缨见他问了一句之后,以为他会有什么建议,谁知他问过后,什么表态也没有。
“君侯不说什么?”
她看向他。
他穿着这边的衣衫,薄薄的一层,敞阔着领,腰间系细带,头发也梳起这边的发式。
不再全部束起,而是松松地扎着,在发尾缀上细小的彩色宝石,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从前的肃穆,多了几分落拓不羁。
他屈起一条腿,另一条腿稍稍打直,靠于墙面,拿起席面上的蒲扇,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打风。
鬓边的发丝轻悠悠地飘。
他的声音同那蒲扇一般,不紧不慢地说道:“夫人是一城之主,为夫不能说什么,只管吃好,喝好,睡好。”
戴缨露出一个笑:“君侯口是心非。”她将手里的书册在空中晃了晃,“你学习这些做什么?若真是只管吃喝,哪里需要学这些?”
“那夫人且说说看,我学这些为什么?”
他手上打着扇,风却是拂向她。
而她呢,逆着风,挨近他,笑道:“自然是为了我。”
陆铭章轻笑出声,不言不语。
他的妻子,有野心,有胆量,也有那个手段,当然,还有一定的气运,最终,她坐上了城主之位。
在她坐上城主之位后,各治所、各部司的常务也是有条不紊,看起来同从前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上一任城主做得更好。
可能连自己也觉着没什么问题。
但是,终是太过被动,高度依赖下属的“转译”和“筛选”。
不,不是高度依赖,而是完全依赖。
也就是说,她接收到的已是经过他人消化,甚至修饰过的版本,那么,她对政务和局势的判断就不仅仅与信息挂钩,还同官员们的忠诚和能力挂钩。
一旦有官员生出佞心,她只有被牵着走的份儿,有人埋下她看不懂的陷阱,便会成了傀儡而浑然不觉。
当然了,像默城这种城邦,或许不似夷越,燕,罗扶等国那样,人和物事复杂。
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这种隐患,只要有可能,他得替她净除。
将潜于官员心中“城主不懂”的想法拽到她本人的政策和能力的明面上。
如此,她才能真正地立于这城市之巅。
是以,他的目标非常明确,直奔乌滋的核心典籍,譬如,制衡官僚,律法解释,还有更古的文册等。
陆铭章开心地笑出声,戴缨从桌上的果盘拿了一串葡萄。
“妾身记得,在京都陆府时,大人的书房外种有葡萄架,小气得很,谁也不许动。”
她说着,拈了一颗葡萄,连皮带肉丢到嘴里,用牙舌咬破,再碾出皮,吐于桌案上的小盏,将果肉吞入腹中。
陆铭章伸出手,也要摘取一颗,她将葡萄往旁边一让。
“君侯一会儿还要览书,莫要脏了手。”她摘了一颗,剥了皮,递到他的嘴边。
陆铭章就着她的手,将果肉卷入口中,他的舌头很自然地顶到她的指尖,温热濡湿的触感一闪而过,牙齿又不经意地轻轻刮过她的指腹。
叫她指头有些痒痒的。
她便顽皮地将指头摁在他的唇间,他逗她,佯装去咬,她就往回一缩。
两人皆笑出声,笑声清朗愉悦。
戴缨一面笑一面拿帕子拭净手上的葡萄汁水,再凑到鼻下闻了闻,然后伸到陆铭章面前:“甜腻腻的。”
陆铭章没去闻,而是在她的指头上亲了亲,煞有介事地说道:“嗯,确实是甜的。”
戴缨又咯咯笑起来。
他用茶水给她净了手,拭净后说道:“不能再闹了,我得看书。”
她撇了撇嘴,心里连连叹气,好不容易团聚,“大圣人”简直不让人碰。
“我不闹,我就在这儿,不说话,不动弹,绝不影响君侯。”
陆铭章见她又是委屈又是不甘的样子,也就应允了。
他继续翻看典籍,把书中不明的地方标注出来,从地上摞得高高的书册中翻找,看看能否寻到答案。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抬起头,松了松僵硬的肩颈,发现过于安静了,于是朝旁边看去。
凉席上,就在自己身边,她侧躺着睡了过去,那水绿色的宽大衣摆铺散开来,像浮于水面的荷叶,荷叶上卧着一人儿。
自己的衣摆一角被她枕着。
她睡得香酣,脸被挤着,不知是累着了还是怎的,还发出轻微的、猫儿似的鼾声。
她睡眠浅,没有打鼾的习惯。
白天睡得这样沉,是因为夜里没有睡好?他收回眼神,继续翻看手里的书籍。
窗扇轻轻半掩,外面是一汪不算大,碧清的湖池,湖池中游着几只野鸭。
当阳光直射下来,碧色的水变透变浅,当云彩飘过来,那水又成了另一种颜色。
陆铭章再次收回眼,将吹乱的书页拂回,聚回神思,低头看书。
然而,纸上的字变得模糊,渐渐地,那些文字成了池里浮游的野鸭。
他摇了摇头,心乱了,他看向身旁熟睡的人儿,小心地俯下身,先拿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抵上她温柔的碎发。
呼吸交缠中,他低头,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去寻她肉感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