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进到侧殿,径直绕过屏架。
果然,映入眼帘的是陆铭章端坐于矮案的背影,矮案侧面坐着阿娜尔。
桌上摞着厚厚一叠纸,数支毛笔,还有一些夷越常用的以薄羊皮特制的文册。
他手执笔管,伏案书写,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下颌线清晰,嘴唇微抿。
阿娜尔坐在一边,替他整理纸稿,整理中,一个抬眼,见了戴缨,赶紧起身,走到她跟前,唤了一声“城主”。
“你去罢。”戴缨说道。
阿娜尔不敢多言,低低应了声“是”,又朝陆铭章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并示意殿中其他宫人退至殿外。
戴缨走到陆铭章的身侧,没有说话,而是微微垂眸,低睨向案上那些墨迹未干的纸稿,俱是用当地文字誊写。
他的字极好,风骨内蕴,哪怕书写的是异国文字,笔画间依旧可见其功底,看上去工整而别具沉稳疏朗的韵致。
她面色冷着,那股憋闷在胸口的焦躁,终是忍不住翻涌上来,冲破堤防,硬邦邦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大人这是做什么?当真打算留下来?”
陆铭章没有看她,继续伏首书写,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留下来陪你不好?”
“莫要玩笑!”
她将腔音扬起,甚至附上意气之下的刻薄,“我无需大人陪伴,大人留下来能做什么,像从前一样给人当账房先生?还是留下来经营那间糕点铺子?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是么?”陆铭章语气淡淡的,停下书写的动作,墨汁沿着笔尖滴落,在泛黄的纸页洇开。
她就这么立在他的不远处,居高临下地低睨着:“从前妾身说过,喜欢那等英武儿郎,大人莫不是忘了。”
“大人该归去,燕国才是你的归处,只有在那里,你手里的权柄、胸中的丘壑方能得以施展。”
“那里的江山、朝堂、万民,才是大人该费心劳神之所在,而非在此……在此做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尖锐的话语,从她嘴里一句接一句地道出,他曾说过,他不过一届凡俗,对权柄更是贪恋,这里没有他想要的权。
陆铭章将笔管搁下,问道:“当初是不是你说,会等我,所以我来了。”
戴缨将头撇向一边,用牙咬了咬下唇里侧的肉,让自己感到疼痛,她没有直面这个问题,而是调开话头。
目光落在他肩头那片被烛光染暖的衣料上,不敢与他对视。
“莫要费这些功夫,我这里留不了大人几日,三日……又或是五日……你自去罢。”
说罢,转身离开,绕出屏架,便看见斜倚于殿柱的黛黛。
她用肩头抵着灰白色的殿柱,面含嘲讽地看向戴缨。
接着,她走过来,面对着面,同戴缨并立,声音低而轻:“你这女人,心肠冷硬得像海边的石头,做了城主,便不认自己的男人。”
陆铭章如何一座又一座城地找寻,又是如何在一次次落空后,独自消化那份焦虑与失落,她看在眼里。
但是,她不会告诉戴缨这些,这样的男人,她不稀罕,她稀罕!稀罕到骨头缝里,若他二人走不到一处,她更是乐见其成。
就在刚才,她清晰地听到,燕国,权力……
也许他二人之间的嫌隙就在这里,便巴望这道嫌隙更深些才好。
戴缨回看向黛黛,问道:“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黛黛一噎,不等她反应,戴缨又道:“你是哪里来的阿什物?”
仅仅两句,叫黛黛面色通红,好个牙尖嘴利的女人!
“你……”
戴缨并不将她放在眼里,说道:“黛姑明日便离去罢,或是现下离开,更好,我叫人送你一程。”
这态度就是明晃晃的撵人了,黛黛银牙紧咬,她在人家的地盘,又不能说什么,气得双拳紧握,手背青筋凸现,眼神起火。
正在此时,陆铭章从帷屏后走了出来,目光径直看向戴缨:“她是我带来的人,自然随我一道,城主大人急着让她走……这是迫不及待撵我走了?”
戴缨眸光一霎,同陆铭章久久对视,终是败下阵来,转而看向黛黛,见她扬起下巴,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戴缨不再说什么,离开了。
待她离开后,黛黛因陆铭章刚才的维护,心头生出难以抑制的小雀跃与甜意,仿佛饮了一杯蜜水。
谁知这甜意还未细细品够,陆铭章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刚才准备做什么?”
“什……什么……”她呐呐道。
“你若动她一下,或是再自作聪明,在她面前搬弄是非……”陆铭章没有说下去,转身进了帷屏。
黛黛一跺脚,追在他的身后:“她都那般无情无义,你还向着她?我是在替你不平!”
陆铭章重新坐下,对她的絮叨置之不理,继续誊写文稿。
黛黛说了半晌,得不到他一句回应,却又舍不得离开,便坐在一旁,静静观他写字。
……
戴缨回了自己的正殿,恍然发现呼延朔仍坐在桌边,等着她,桌上的菜馔动也未动,见她回来,站起身。
她本是没有胃口的,见他一脸兴盼地望向自己,便坐回桌后。
“不是让你先吃,不必等我么?”
“一个人吃没意思。”呼延朔往椅背一靠,懒懒道,“阿姐怎么还亲身跑一趟。”
“用饭罢。”戴缨执起筷箸,无事人一般,享用眼前的菜食。
呼延朔见她不再言语,于是不再发声,老老实实开始用晚饭。
用罢饭后,宫侍们清了桌面,戴缨对呼延朔说道:“陪我去园中走走?”
呼延朔两眼生亮,嘴角高高扬起,哪有不应的。
此时暮色渐浓,远远的天际只残有一刃白光,很快,那仅有的白光也融进了深蓝中。
御园亮起了灯,白日的热气慢慢被夜间的凉意取代,绿枝花荫下传来叽叽虫鸣。
展眼去看,更远处是影影绰绰的影廓,有映入天空的枝叶,有高耸的楼宇。
呼延朔伴在戴缨身侧,两人沿着小径行走。
自始至终,呼延朔就是一副开心的模样。
戴缨指向前方:“在那里歇一会儿?”
“好。”
宫婢们上前,拭净座位,两人对坐下。
他见她一直看着自己,摸了摸脸,问:“可是脸上有脏物?”
戴缨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就没什么同阿姐说的么?呼延朔,夷越大王子?”
呼延朔愕怔,顷刻后,问:“阿姐怎么知道的?”
“你召来的那一百人个个高大精壮,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他们外放的气息,沉凝剽悍,绝非亡命之徒可比。”
她曾经在北境的营地浸泡过数日,战场厮杀过的士兵们透出难以形容的坚毅和血性。
后来,她问赫里,赫里告诉她,呼延朔身份不一般,一开始他也不确定,后来才探得。
赫里还以为她这个城主一早知道呼延朔的真实身份。
“还不说么?”戴缨说道。
呼延朔沉出一口气,随手折下旁边的一根树枝,无聊地在空中摆了摆:“既然知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可不是问这个。”戴缨说道,“而是问……堂堂夷越大王子,为何在外漂泊一年?”
“阿姐想知道?”
戴缨点了点头:“如果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呼延朔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没什么,只是……”他看向对面,“阿姐为什么想知道?”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便给了他一句发自内心的话:“因为关心。”
“关心?”呼延朔喃喃道。
“是,关心,我知道你心里藏了事,不……不是一件事,而是积压住了,让你外表看起来很开心,笑起来没心没肺,其实心里很不开心。”
戴缨觉着呼延朔的问题不是一点点,就像那日,他拿着油纸包来找自己。
明知她已用过饭,却佯装不知情,同她耍心计。
并且,他常说她笑得不真,她的笑,只是一个表情,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他说她的同时,也在说他自己。
呼延朔手肘支在桌案,撑着头,往戴缨跟前倾去,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阿姐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他?”
面对呼延朔带着不安、执拗,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质问,戴缨心中明了。
“朔。”她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郑重道,“不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认真回答你的问题……是关心你,还是更关心他,可好?”
呼延朔迫切地等待她的回答,点了点头,接下来开始剖露心事。
一开始,他懒懒散散,并不打算多说,只想以几句话敷衍过去,然而,当他看见戴缨那真挚的眼神,以及她在听他说话时,不时点头给予回应。
这种态度,让他想要说的更多。
“打我记事起,母亲就不在我身边,父王他……”他说道,“他脾气不好,王庭的人都惧他。”
“我的身边从来只有一位奶母子和一位大宫婢,我是在她们的看护下长到五岁还是六岁……”
他耸了耸肩,“有些记不得。”
“你别看我如今这样,从前我胆小怯弱,知道为什么?”他问了一个戴缨想不明白的问题。
身为王子的呼延朔为何会怯弱,于是她问:“因为你父王不喜你?”
呼延朔笑道:“他确实不太在意我,倒也不是针对我一人,那会儿母妃走了,他便谁也不在意,时常犯头疾,没人敢靠近他,就跟牙痛的老虎似的。”
“那是为何?”戴缨问,“你有尊贵的姓氏,你父王不会全然不管你,为何怯弱?”
“阿姐,你生于外海,并不知我们这里的时俗。”他说,“你看看我的样子,我并不是纯粹的夷越人,我身上有一半梁人的血。”
“我的母妃是梁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