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手机准时响起。
是顾易。
“张野,起床了吧?没打扰你休息吧?”
“顾秘书早!早就起了,就等您电话呢。” 我赶紧说道。
“好。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你直接过去就行。我差不多同时到。”
“好,那一会儿见。”
地址在江城西郊的一个大型停车场。
我坐着公交车赶到时,顾易那辆半新不旧的黑色帕萨特已经停在那里了。
他今天没穿正装,一身休闲T恤,站在车边抽烟,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距离感。
“顾秘书。”我快步走过去,招呼了一声。
顾易闻声抬起头,看着我淡淡笑道:“来了?走,进去看看。”
我们刚走进停车场没几步,一个穿着皮肤黝黑发亮的中年男人就小跑着迎了过来。
他脸上堆着热情但不谄媚的笑容,先是对着顾易恭敬地喊了一声:
“顾主任!您来了!”
然后才转向我,友善地点点头:“这位就是张兄弟吧?您好您好!”
顾易随即给我介绍道:“小张,这是陈队长,管着这片停车场,也做着工程车的中介生意,靠谱。”
“陈队长,您好。”我连忙打招呼。
“张兄弟,别客气!顾主任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好!”
老陈很热情,直接领着我们往里走,来到一排五辆渣土车前。
“喏,就这五辆。车队刚退役下来的,车况我亲自验过,轮胎八成新,手续全齐,保险到下个月。最关键的是,来源清白,绝对没任何纠纷尾巴。”
我仔细看了看车,确实比老刘照片上的还要规整些,保养得不错。
“价钱呢?”我问。
老陈报了个数。
我心算了一下,比市场价低一成半。
而且车况更好,手续齐全。
这里面,显然有顾易不小的人情面子在。
但这次,我没有再拒绝。
“成!”
我没有任何犹豫,爽快道:“陈队长,就这五辆!手续今天能办吗?我们那边客户等着急用。”
“能!马上就能办!”
老陈用力跟我握了握手,然后又向我们招呼道:
“顾主任,张兄弟,你们先去办公室喝杯茶,我让人弄合同,办手续,快得很!”
去办公室的路上,顾易走在我旁边,轻声说:
“老陈跟我认识多年,你以后如果需要工程车,可以直接找他。价格不会坑你,车也放心。”
“顾秘书,这次真的太感谢您了。”我这话说得由衷。
不仅仅是因为车,更是因为他这种不显山不露水、却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方式。
顾易摆摆手,语气平淡:“谢什么。老刘那种人,心思太活络,少接触为好。你们年轻人做点正经生意不容易,能顺水推舟帮一把,不算什么。”
他停住脚步,看着我。
“你昨天做得对。有些便宜,当时看着是肉,吃下去,可能卡住的就是自己的喉咙。”
我心里一震,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顾秘书。”
顿了顿,我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对了顾秘书,昨天那个刘老板叫你顾主任,今天这个老陈也这么叫你啊?”
这事儿,我其实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秘书和主任差别之大,如果不问清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他了。
顾易讪讪一笑,道:“之前的张恒被清退了,我也调岗位了。”
一听这话,我忽然一怔。
连忙收起惊讶,换上一副真诚祝贺的表情:
“那你这是升了呀!恭喜恭喜啊!”
顾易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平淡:
“谈不上恭喜,责任更重了而已。”
“那……您还是在这个单位里?”
我顺着话头,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其实是想确认他的权力范围。
顾易点了点头,“嗯,还在原单位。现在主要负责……一些统筹规划和审核协调的工作。”
“不太懂这些,” 我挠了挠头,“不过升了官,管的事儿多了,肯定是好事!”
我自然明白“统筹规划和审核协调”这几个字在那种单位里的分量。
简单说,他现在很可能掌握着某些项目审批、资源调配的关键环节。
是真正握有实权的部门负责人之一。
难怪昨天那个刘老板会如此热切,甚至不惜用五辆车来敲门。
权力,是这江城最诱人,也最危险的磁石。
谁都想攀上店关系。
……
手续办得很顺利。
签合同,交定金,约定明天提车付尾款。
从停车场出来,还不到中午。
顾易说他下午还有个会,就不多留了。
他拉开车门,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停住动作,转过身,对我说道:
“对了,张野。过段时间,市里相关部门可能会牵头组织一个小范围的座谈会,议题是关于优化营商环境、扶持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发展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我看看情况,或许可以给你争取一个旁听名额。去听听,了解了解上面的风向和政策思路,没坏处。”
“好,多谢顾主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辆帕萨特驶离了停车场,很快消失不见。
座谈会?旁听?
那可不是在二手车市场里跟人讨价还价,或者跟红毛那种混混周旋的层面。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是规则制定者、资源分配者发出的声音。
是风向标,是可能的机会,也可能是看不见的雷区。
顾易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向我打开了那扇门的一条缝隙。
我站在江城西郊飞扬的尘土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手里握着刚签好的合同,心里却不像想象中那么兴奋,反而沉静下来。
回到车行,郑浩南和赵峰两人还在为那五辆渣土车的事情发愁。
但他们也没有闲着,都纷纷打着电话,询问着是否有相关渠道。
等他们都放下手机后,我才笑问了一句:
“咋样?联系到了没?”
郑浩南撇着嘴,用力挠了挠头发,烦躁地摇头:
“妈的!问了一圈,要么没车,要么车烂得没法看,要么就是价格高得上天!邪了门了!”
赵峰也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联系是联系到了一个……”
他还没说完,郑浩南立刻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急切地问道:
“真的?在哪儿?价格怎么样?车况呢?”
赵峰苦笑着摇头:“价格比市场均价还要高出一截,而且……车在北方,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介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