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大学附属医院。
这里的情况并不比圣路加国际医院好多少。
尽管距离筑地有一段距离,但作为国立大学医院的顶点,是所有救护车和计程车司机的首选目的地。红砖墙壁围起来的院区内。
平日里那些走路都要端着架子、必须要走出精英风范的医生们,现在全都跑了起来。
担架车不够用了。
护士们推着轮椅,甚至是办公椅,把门口那些倒在地上抽搐的伤员往里面运。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刚回到,迎面就撞上了正满头大汗的安田一生。
这位助教授现在的形象可不太好。
深蓝色的刷手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後背上,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嗓子都已经喊哑了。
他看到两人进来,眼睛瞪了一下。
「你们怎麽才来?」
「见学时间是八点,现在都几点了,都快十一点了!」
他确实很不满。
在这个全员都在拚命的时候,这两个外院来的医生竟然迟到了整整三个小时。
这就是乡下医生的素质吗?
但既然是来见学的,那就该要有刻苦勤奋的态度啊!
今川织刚想要开口解释。
「算了,别废话。」
安田一生指了指那边乱成一团的输液区。
「赶紧去帮忙!」
「去三号诊室。」
「那边送来了几个眼睛疼的病人,尽管症状不重,但人数太多,内科的人手不够了。」
「你们就算是乡下来的,但也学过基本的急救吧?」
「别愣着了,赶紧走。」
他也是真急了。
他没有时间去训斥,也没有精力去搞什麽职场霸凌。
现在这里缺人。
非常缺人。
只要是是个医生,只要手里有医师执照,哪怕是还没毕业的在校实习生,都要去帮忙。
看着在担架上痛苦呻吟的病人,身为医生的本能压过了对规矩的执着。
今川织答应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桐生和介,然後立刻跑向了护士站,去拿止血带和留置针。
桐生和介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视线在人群中搜索。
「还愣着干什麽?」
安田助教授见他还站着,火气又上来了。
「你也去!」
「别以为做了几漂亮手术就有特权了,就能站着这里看戏!」
他挥舞着手臂,像个赶鸭子的农夫。
「小笠原教授呢?」
桐生和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安田一生愣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外院的专修医,在这种时候竟然不去救人,反而要找教授。
「你想干什麽?」
「我知道这是什麽毒气。」
桐生和介的嗓音不是很大。
但落在安田一生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起惊雷。
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现在只知道是某种神经毒素,但具体是什麽,整个东京的医疗系统都在抓瞎。所有的治疗都是对症处理。
止痉,给氧,输液。
大家都在等化验结果,都在等警视厅的通报。
「你知道?」
安田助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死死地盯着桐生和介。
这是重大公共卫生事件。
这是要死人的。
不是什麽年轻医生为了博出位而信口开河的场合。
「是沙林。」
桐生和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往前跨了一步,逼近了这位东京大学的助教授。
「瞳孔缩小如针尖。」
「大量流泪,流涕,口吐白沫。」
「还有肌肉纤维的颤动。」
「安田教授………」
「您就算是东京大学的,但也该学过药理学常识吧?」
他将对方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即便用了敬语,语气却毫不客气。
安田助教授的身体晃了一下。
沙林。
这个词对於普通人来说可能会比较陌生,但对於医生来说,几乎就是死神的代名词。
去年六月,松本市。
也是这样,深夜里,居民们突然出现眼睛疼、呼吸困难,死了七个人,伤了几百人。
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没破。
作为医生,作为东京大学的精英,他看过内部流传的病例报告。
现在一想,症状确实症状一模一样!
他是个聪明人。
刚才只是太乱了,没往这个方向想。
现在被桐生和介一点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那现在的常规抢救就是在浪费时间。
必须用特效药。
但是……这可是大规模的用药。
如果判断错了,大剂量的阿托品会导致严重的副作用。
这个责任,他就算想担也担不起。
必须要教授点头。
「跟我来。」
安田助教授没有任何犹豫。
他把手里的写字板扔给旁边的研修医,转身就往电梯口跑。
桐生和介紧随其後。
今川织还在忙着,回过头来。
但……她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後又低下头去,帮一个不幸摔伤的病人清创。
电梯直下。
跑过拥挤的走廊,撞开了几个挡路的杂鱼医生。
来到位於行政楼的院长会议室。
这里已经被临时改造成了紧急对策本部,十几部电话同时在响,像是催命的魔咒。
大门敞开着。
里面烟雾缭绕。
整个东京大学医学部的最有权势的人都在这里了。
院长,内科部长,外科部长,救命救急中心部长,第一内科教授,还有小笠原诚司……
尽管他在这种内科急症的场合里话语权并不大。
安田助教授看了一眼里面。
「你在这里等着。」
他对桐生和介说完这句话,便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教授,是沙林毒气。」
「是桐生君说的,而且病人症状也和松本市的一模一样。」
「必须马上用解磷定和阿托品。」
只有这几句。
小笠原诚司的手指抖了一下,长长的菸灰落在了桌上。
他回过头去。
视线越过安田一生,看向了门口的桐生和介。
那个年轻人。
那个穿着黑色大衣,脸上带着些许烟尘,但站得笔直的。
四目相对。
没有恐惧,也没有慌乱。
没有邀功的急切,也没有面对这麽多大人物的惶恐。
只是平静。
就像他当初决定做那Pilon骨折手术时一样。
如果真是他说的……
松本沙林事件。
那是日本警视厅的耻辱,也是日本医学界的痛。
因为当时大家都误诊了,以为是某种农药中毒。
如果这一次也是……
小笠原诚司收回了目光,将手里的香菸按灭在菸灰缸里。
然後,他敲了敲桌子。
「都安静一下。」
小笠原诚司开口了,嗓音很沉。
正在争吵的众人纷纷停了下来,看向了这个平时只管骨头的整形外科教授。
「小笠原君?」
院长皱着眉头,疑惑问道。
「我有理由怀疑,这是沙林毒气中毒。」
小笠原诚司站了起来。
他这话一出,在座的教授们面面相觑。
「沙林,那种化学武器?」
「别开玩笑了,这里可是东京,怎麽会有那种东西?」
「但是想想,症状也确实像。」
「那我们现在的治疗方案完全是杯水车薪,这要从全国调拨大量的解毒剂。」
大家七嘴八舌。
小笠原诚司没有理会他们,看向了检验科的部长。
「去查乙醯胆碱酯酶的活性。」
「如果是沙林中毒,这个指标会显着下降。」
「这是最直接的证据。」
「现在就去。」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检验科部长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院长。
「去查,十分钟内我要结果。」
院长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每个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
桐生和介依然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里面也没有他的椅子。
十分钟後。
检验科部长拿着一张化验单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降了!」
「乙醯胆碱酯酶活性,只有正常值的20%!」
「是重度有机磷中毒!」
「是沙林!」
确认是什麽神经毒剂之後,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许多。
沙林。
这个恶魔,真的降临到了东京。
院长抓起桌上的内部通讯电话。
「通知全院。」
「启动一级生化灾害预案!」
「通知药房。」
「调集全院所有的阿托品和解磷定,立刻送往急诊大厅!」
「通知全体医生护士。」
「立刻停止常规抢救,按照有机磷中毒的流程进行抢救!」
一条条的指令下达。
一个个的电话打出。
混乱中,小笠原诚司转过头,看向门口。
他
桐生和介对他微微鞠了一躬,然後便直接转身离开了。
事了拂衣去。
小笠原诚司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大医。
不仅仅是医术高超,更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的决断力。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这算不算是沾光?
否则,他小笠原诚司恐怕到会议结束後,都没什麽机会能在院长面前说话。
现在看来……
只让桐生和介留下来见学,力度是不是有点不太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