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天,黑水镇风平浪静。
妖灾平息,人心安定。
一切都恢复了正轨。
而南市陈巡捕年少有为的名头,倒是闹得越发响亮,找上门来的人家是越来越多了。
这几天,门前街道简直是络绎不绝,比平日里逢集的南市还热闹。
有的脸皮薄,托了媒人,有的干脆就是自家长辈亲自上门,
借着和老赵头闲聊的功夫,明里暗里打听陈渊的婚事,话里话外都是自家姑娘如何贤良淑德、容貌端正。
就差冲着老赵喊上一声“亲家”了。
老赵头一连应付了好几拨,脸上笑着,心里也门儿清。
没有任何一个老人能够拒绝抱孙子的阖家欢乐,虽然不是亲孙子,但肯定比亲孙子还亲。
不过当事人没发话,老赵也不敢保证什么,问答之间滴水不漏。
有性子急切的媒人见老赵油盐不进,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说笑道,
要给陈渊说个媳妇的同时,还要给他老赵也整上一个老寡妇,到时候齐齐美美的过日子,那多乐呵。
众人当即哈哈大笑。
老赵活了七十多了,还头回被整得脸红脖子粗。
虽说每回都兵来将挡,可架不住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老赵也忍不住了,便想要探探陈渊口风。
当然,肯定和老寡妇什么的毫无关系哈。
一次晚饭时,他状若无意地提了一嘴,
“小陈子,你这婚事,可不仅仅是你的人生大事啊,还是整个镇子的大事。”
“你怎么想的?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赵叔可以帮你把把关。”
陈渊听老赵这么说,眼神有些讶异,正要说自己早有婚配。
忽地想起来,自己好像还从来没和老赵提起过“周婉”的事情。
他快速扒拉完碗里的饭,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散发着淡淡幽香的香囊。
老赵注意到陈渊神色认真,并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手中的香囊。
“你......这......”
他心中也不禁揣摩起来了。
难道......
陈小子已经和某家的闺女已经暗生情愫、私定终身了?
只是为何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回事啊?!
老赵吞咽口唾沫,静静地看着陈渊,等待着他的下言。
却不料陈渊上来第一句,便将他雷个半死。
“她不是人。”
老赵有些瞠目结舌。
怪不得,怪不得小陈子一直看不上那些大闺女,原来......原来他竟然有如此独特的癖好!
即便是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的老赵,此时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陈渊的肩膀,
“......你喜欢就好。”
而陈渊这边还在酝酿,该怎么开口说周婉的事呢,便听见老赵来了这么一句,当即便是哭笑不得。
他叹了口气,将自己和周婉那淡如薄雾的情缘,包括那场只有妖鬼见证的婚礼,一切的一切......
都吐露了个一干二净。
老赵越听脸上的表情越凝固,眼神从起初的专注,到后面复杂的沉默。
最终当陈渊说完自己和周婉的一切后,老赵还是久久不语,像是没有缓过劲来。
陈渊对此也能理解。
毕竟对于老赵而言,自己唯一的亲人和后辈,找的妻子居然是一个怪异,而且还是已经消散的怪异。
任哪个老人听到这些,都会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陈渊沉默着,想象着老赵接下来会说的话。
或许他会劝自己放下这场婚约,毕竟这整件事听起来就很荒谬。
只是他早就意已决,会一直把周婉视为自己妻子看待......
“唉......是个苦命孩子啊。”
老赵忽然出声,带着一种饱经沧桑和风霜的叹息。
这声叹息并不单单指向周婉,还指向面前的陈渊。
陈渊眼神猛地一滞,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老赵。
他预想过很多种老赵的反应,可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包含理解与同情的感慨。
陈渊心中渐渐弥漫开一丝暖意,眼底带着笑意,代表着那对站在妖鬼群中完婚的新人,真诚地道了一句,
“谢谢,赵叔。”
老赵摆了摆手,正欲说些什么,却忽然恍惚间看见有一只素白的手,正轻轻搭在陈渊肩头。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光影摇曳间,一道温婉娴静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穿着大红嫁衣,那是女子一身中最明艳也最庄重的颜色,头发梳着已为妇人的样式,面容却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她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陈渊身旁,朝着老赵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声音。
但是老赵的心底却仿佛听见了一个温婉的女声。
谢谢。
老赵仅是眨了下眼,那抹温婉含笑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无痕迹。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自己年迈眼花的错觉。
陈渊似乎察觉到了老赵的异样失神,看向他,眼神困惑,
“赵叔?”
老赵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渊的眼神变得有些难以言喻的
看来,自己抱上孙子,指日可待啊。
他笑了笑,摆手道,
“没事。”
陈渊耸了耸肩,也不想在周婉的事上多谈,毕竟那是他心中最深处的东西。
于是便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地说起沈文渊的事情。
“明天,就是沈文渊离开镇子的日子......”
他话还没说完。
老赵却突然“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
“哎哟!你看我这个老糊涂脑子!”
“这几天被门口那些说亲的热闹劲儿给闹糊涂了,光想着给你张罗媳妇儿的事,倒把这最要紧的一茬给忘了!”
陈渊闻言。
不禁失笑起来,调侃道,
“赵叔,您老也真是够心大的。妖灾刚歇,内贼未除,您倒有闲心看热闹。”
老赵叹了口气,
“是老头子我这些时日太过松懈了。”
“总想着,反正无论你遇见什么艰难险阻,最后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心里一踏实,倒是有些肆无忌惮了。”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陈渊,
“这次......也是一样吧?”
陈渊对上老赵的目光,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