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与江龙对视一眼,皆是哭笑不得。
王猛这性子,也是没谁了。
“王兄弟,你先坐好。”
陈渊示意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随后便凝神静气,运转起通幽感知。
有了昨天帮老赵的经验,这一次为王猛拔除寄魂虫则是顺利了不少。
他很快便用破邪之力找到潜藏在王猛脑中的子虫,并将其彻底消灭。
王猛也如他口中所说的那般硬气,硬是一声不吭,眉头不皱,只是额头上泌满了汗珠,紧咬着牙关。
直到陈渊结束,王猛才长出一口气,咧嘴笑了笑,
“感觉比挨上一刀还难受!不过,爽快!这下俺心里头总算是干净了!”
他站起身,对陈渊郑重抱拳,
“陈兄弟,大恩不言谢!以后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王某绝无半句怨言!”
江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都是自家兄弟。现在感觉如何?”
“好得很,感觉脑子清明多了!”
王猛活动了下脖颈,随后看向江龙,眼神恨恨,
“总捕头,陈兄弟,那老贼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们总不能轻饶了他吧!”
“你们难道没有什么计划吗?”
江龙便将几日后沈文渊前往青阳县城述职,他们要趁虚潜入沈府搜查证据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王猛听得连连点头,他本就不是爱动脑的人,只要有明确指令,执行起来绝不含糊,
“总捕头放心,到时候我就听你和陈兄弟的安排!冲锋陷阵什么的,俺老王最在行了!”
随后几人又商量了些细节。
陈渊便告辞离开了总房。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火,烧起八千里红云。
这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显得有些冷清。
刚走过两条街,陈渊路过醉仙阁附近时,一个有些眼熟的肥胖身影恰好从酒楼走出,两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陈渊抬眼一看。
是赵鑫。
赵鑫见到陈渊,脸色先是一僵,似乎是想躲起来,本能的脚步一顿,想要转身走回酒楼。
可注意到陈渊的目光已经落在自己的身上。
他原地踌躇了会,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直直地走了过来。
陈渊注意到他看起来比前阵子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原本富态圆润的脸在短短几天内变得削瘦起来。
“陈.......陈大人。”
赵鑫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赵老板。”
陈渊微微颔首。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赵鑫打破了沉默,低声道,
“陈大人若是不忙......可否,再赏脸到醉仙阁小坐片刻?我......有些话,想跟您说说。”
陈渊看着赵鑫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了然,点了点头。
还是那间“观澜阁”。
窗外黑水河依旧,暮色下,波光粼粼。
可偏偏物是人非。
上次是宾主尽欢,笑语不断。
这次,赵鑫只是沉默地坐着,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酒,眼神空洞。
陈渊也不劝,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中的黑水河,端起一杯酒细细品尝。
赵老板难道就没错吗?
不以见得。
酒过三巡,赵鑫的眼圈通红,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忽然,他放下杯子。
扑通!
他直接朝着陈渊跪了下去。
“陈大人!”
赵鑫声音哽咽,带着沙哑哭腔,
“我赵鑫......谢谢您!谢谢您!!”
陈渊皱了皱眉头,出声道,
“赵老板,这是何意?”
他顿了顿,眼神闪动,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
“缉凶惩恶,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
“陈大人,您听我说......我不是谢您杀了......杀了她,我是谢您让我知道了真相,没让我糊涂一辈子!”
赵鑫长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朝着陈渊“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至少这样,等我到了阴曹地府,还有脸去见她,还有勇气跟她道一句......对不起。”
“我......才是最大的那个罪人!我才是最该死的人!是我瞎了眼,是我负了她!这一切都是我害的!”
此时的赵鑫,已经全然没了陈渊初见他时那意气风发的富商模样,反而像是个落魄的乞丐。
他抬起头,脸上涕泗横流,眼神中充满了痛苦和祈求,
“陈大人!您杀了我吧!杀了我,我心里才能好过点啊!我不配活着啊,我不配!!”
陈渊看着他歇斯底里、一心求死的模样。
心中百味杂陈。
这世上百般万物,
唯有“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也最是磨人。
它能让人伪装本性,相守三十年甘之如饴。
也能因一念偏差,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陈渊不由想到了自己,
他的情况和赵老板倒是有些相似。
毕竟,他也失去了自己的“夫人”。
只是陈渊也说不清楚自己的状况。
说是为情所困,倒也不至于,只是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望着那小小的香囊失神。
但至少在此刻,面对崩溃的赵鑫,他可以假装成一个隔岸观火、不入沉伦的清醒者。
陈渊压下思绪,语气平静道,
“事已至此,自责又有何用?”
“大夫人选择的路,虽说有你的原因,但终究还是她自己走了下去。”
“现在即便是杀了你,那也于事无补。”
赵鑫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面对这痛苦时,他只想当个懦夫,一死了之。
陈渊看出了他的想法,仅是一句便让他如遭晴天霹雳,呆愣在原地,
“你觉着你现在经历的痛苦赶得上你夫人的痛苦吗?你就打算这么下去见她?”
赵鑫眼神呆滞,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陈渊将他扶起,按在椅子上,沉声道,
“赵老板,死很容易。活着承担,才是难事。”
“你若是真的想赎罪,那就好好活着,做些她生前想做的事,替她圆梦。”
赵鑫闻言愣了许久,眼中渐渐有了光亮。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狠狠灌下,这次呛得他连连咳嗽,咳出了眼泪。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望向窗外渐暗的河面,
“好,陈大人,我听你的......”
“夫人生前总是喜欢坐在这里看河,嘴上总是说想顺着这河水出去看看,外面是什么光景......”
“我要替她去看看。”
陈渊点头,举杯与他相碰。
两人饮尽杯中酒,再无多言。
陈渊离开醉仙阁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凉风拂面,带着从那河面而来的潮湿之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三层楼阁,心中唏嘘不已。
这世间,
名利情仇,纠葛难清。
最终苦的,还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