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珠融入魂魄的刹那,并非预想中的剧痛或狂暴能量的冲击,而是一种极致的、冰润的宁静。
云芷感觉自己仿佛沉入了一片无垠的、温暖而光明的乳白色海洋。外界的一切——墨辰半魔半仙形态下逸散的恐怖气息、玄武尊者凝重警惕的目光、甚至雷泽之地尚未完全平息的雷霆余响——都迅速远去、模糊,最终被隔绝在这片纯粹的宁静之外。
她的意识像一滴融入大海的水,不断下沉,又不断扩散,与这片光的海洋融为一体。无数模糊的光影碎片开始在她“眼前”浮现,起初杂乱无章,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折射着支离破碎的画面和难以分辨的声音。
渐渐地,那些碎片开始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缓慢地旋转、汇聚,拼凑出连贯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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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昆仑之巅,仙境缥缈
碎片凝聚,视野豁然开朗。
她看见了自己……不,是另一个“她”。
那是一位身着素白羽衣的女子,身姿轻盈,缥缈出尘。她并非人族,下半身是一条洁白无瑕的蛇尾,鳞片在昆仑山特有的曦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她的容颜与云芷有七八分相似,却更添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仙韵,眉宇间蕴藏着一种悠远而纯净的气息。她正蜿蜒游走于云雾缭绕的仙葩瑶草之间,指尖流淌出淡淡的青色灵光,滋养着那些受天地精华孕育的灵根。
这里是昆仑仙境。仙气氤氲,化作实质般的云霞缭绕在亭台楼阁、奇峰飞瀑之间。远处有鹤唳清越,近处有灵鹿衔芝,一派祥和神圣,远超云芷所能想象的任何洞天福地。
“贞儿。”一个温润平和的男声响起。
云芷——或者说,贞儿的意识随之转动。她看到一位身着青碧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走来。他并非多么俊美无俦,却自带一种令人心安的气质,如同亘古屹立的苍劲古木,沉静、温和,周身散发着磅礴而又内敛的生机。他的眼眸是清澈的褐色,望着“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倾慕。
他是穹桑,昆仑仙境守护神树之灵所化的树神,司掌生机与滋养。
“穹桑大哥,”贞儿停下手中的法术,蛇尾轻摆,迎了上去,脸上露出清浅却真心的笑容,“今日巡守结束了?”
“嗯。”穹桑点头,目光落在她刚刚滋养过的一株九叶灵芝上,赞道,“你的木灵精气越发纯净了,这些小家伙们都很喜欢你。”
“不过是尽本职而已。”贞儿微微低头,似有些羞涩。她原是昆仑山中的一条小白蛇,偶得仙缘,吸收日月精华与昆仑仙气,才得以化形成修蛇之身,在此仙境修行,负责照料灵植园圃。而穹桑,地位尊崇,性情却温和,对她多有照拂指点。日久天长,那份倾慕早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只是她始终谨记身份差距,不敢逾矩。
两人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修行心得与仙境趣事。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静谧而美好。云芷能清晰地感受到贞儿此刻心中的那份静谧的欢愉与暗自滋长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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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麒麟泣血,仙心摇动
画面陡然切换。
仙境依旧,气氛却变得紧张压抑。不再是灵植园圃,而是一处守卫森严的仙崖禁地。巨大的玄冰封印矗立崖顶,寒氣逼人,上面刻满了金色的天道符文,流转不息,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镇压之力。
封印之中,隐约可见一团炽热如烈火的巨大身影在挣扎咆哮,每一次冲击都引得玄冰震颤,符文闪烁,但那身影始终无法突破封印。那便是因触犯天条、意图颠覆仙界秩序而被镇压的魔君——火麒麟。然而,此刻它散发出的并非纯粹的暴戾,还有一种深切的悲怆与绝望。
禁地外围,贞儿与穹桑隐匿身形,远远望着。他们并非守卫,本不应来此,但火麒麟日夜不休的哀嚎与悲泣传遍了小半个昆仑,其中蕴含的极致痛苦与某种绝望的祈求,扰得许多仙家心神不宁。
“它又在呼唤了……”贞儿蹙眉,蛇尾不安地轻轻卷曲。她能感受到那股悲怆中蕴含的、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共鸣(她后来才知,那是同为非人修仙者的某种共情)。
穹桑面色凝重:“听闻它被囚前,有一幼子,体弱多病,需以其本源麒麟火温养方能续命。如今它被封印,其子恐怕……”
就在这时,那火麒麟的咆哮变成了凄厉的哀鸣,巨大的兽瞳竟淌下熔岩般的血泪,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神念强行穿透封印,传入他们二人脑中:“……孩儿……我的孩儿……求……救他……他无辜……”
那神念充满了濒死的绝望与最原始的父母之爱,猛烈地冲击着贞儿与穹桑的心防。
贞儿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穹桑的手臂。她修行日浅,心肠最软,哪堪承受如此悲怆的祈求。穹桑亦是动容,他司掌生机,对生命有着本能的珍视,尤其是对无辜幼子的牵挂。
“天条森严,私放重犯,其罪当诛。”穹桑的声音低沉而挣扎。
“可是……那孩子……”贞儿眼中满是不忍,“父辈之罪,何至于累及无知幼子?若能救下孩子,再将其父重新封印,是否……”
这是一个极其天真且危险的想法。但在那时那刻,在那滔天的悲情与火麒麟以最后神力构筑的、关于其子奄奄一息的凄惨画面的冲击下,两颗善良(或许也有些过于单纯)的心动摇了。
他们忽略了火麒麟眼中深藏的狡黠与疯狂,低估了魔君为了脱困所能施展的诡计。那所谓的“幼子”,不过是火麒麟分离出一丝本源制造出的幻象与感应,用以博取同情的关键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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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私放重犯,天条震怒
记忆碎片变得急促而混乱。
是深夜,仙崖禁地守卫换防的短暂间隙。贞儿以自身灵蛇气息遮掩,穹桑则以神树之力暂时干扰了封印符文一角的运转——并非彻底破坏,而是制造了一个极短暂的薄弱点。
他们的本意,或许真的只是想让火麒麟分出一缕本源火种送去“救子”。然而,当那薄弱点出现的瞬间,积蓄了全部力量的火麒麟发出了震天动地的狂笑,恐怖的魔焰瞬间爆发,冲垮了那一角符文,整个玄冰封印剧烈震荡,裂开了一道缝隙!
“愚蠢!多谢了!”火麒麟的狂吼声响彻云霄,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从裂缝中挤出,虽然未能完全破印,但一道凝练了其大部分元神精华的赤黑魔魂(即为后来的黑龙王),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封印,瞬间撕裂虚空,遁逃无踪!
而原地,只留下那具被部分掏空、暂时陷入沉寂的麒麟躯壳,以及因为封印反噬和魔气冲击而吐血倒飞的贞儿与穹桑。
他们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完了!
警钟长鸣,响彻昆仑!
无数强大的气息瞬间降临禁地。仙光璀璨,威压如山岳般压下。为首者,正是时任昆仑护法、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电的玄武尊者(其前世)。他看着破裂的封印、遁逃的魔魂、以及明显是罪魁祸首的贞儿和穹桑,脸上先是震惊,继而化为滔天的怒火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痛心。
“玄武护法,我们……”穹桑挣扎着想解释。
“不必多言!”玄武的声音冰冷如铁,带着天条的威严,“私放魔君,祸乱三界,尔等可知罪?!”
天威浩荡,不容置辩。无论初衷为何,酿成的大祸已然铸成。魔君分魂遁走,后患无穷。等待他们的,是天庭最严厉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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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剜心之痛,轮回之罚
画面转入天庭刑殿。
森严肃穆,众神睽睽。
贞儿与穹桑被仙锁缚住,跪于殿中。贞儿面无人色,蛇尾无力地垂地,穹桑则挺直脊背,将大部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试图为贞儿开脱。
然而,天条无情。最终的判决降临:“树神穹桑,修蛇贞儿,私心作祟,触犯天条,致使魔君分魂逃脱,遗祸苍生。罪无可赦,剥夺仙骨神格,打入轮回,历经三世磨难,以赎其罪!”
剥夺仙骨神格,那是比形神俱灭稍好一点的极刑,意味着无数年的修行尽付流水,一切从头再来,还要背负罪责进入轮回,命运多舛。
行刑之时,痛彻神魂。
贞儿看到穹桑被强行抽离神木本源,那磅礴的生机之力溃散,他痛苦地蜷缩,却仍努力望向她,眼中满是愧疚与不舍。而她自己,则被剜去了体内凝聚的仙元蛇珠(那白灵珠的前身),那是她一身修为和部分神魂的结晶,剧烈的痛苦让她几乎当场魂飞魄散。
在陷入无尽的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玄武尊者复杂无比的眼神。那双总是坚定执法的眼中,竟流露出了一丝不忍、惋惜,还有……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深藏的情感。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紧抿着唇,转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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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尘缘未尽,再续前生
无数的轮回光影开始飞速闪现。
一世,她是采药女,他是贫寒书生,相遇于山野,私定终身,却遭豪门逼迫,双双殉情于悬崖之下。
又一世,她是官家小姐,他是守城小将,乱军破城,他战死沙场,她投井相随,血染罗裙。
每一世,他们似乎都能相遇,却总是以悲剧收场,仿佛被那无形的“罪责”诅咒,不得善终。而有一道模糊而坚定的身影,似乎总在轮回的边缘若隐若现,带着叹息与无奈,有时像是推动,有时又像是试图阻拦那悲剧的发生(那是玄武尊者仍在履行职责,监督其受罚,却又一次次于心不忍)。
直到这一世。
她是樵夫之女云芷,他是身负秘密的蛇郎君墨辰。
所有的记忆碎片最终汇聚成洪流,猛烈地冲撞着云芷现在的意识。那五百年的修为感悟、昆仑仙境的浩瀚景象、与穹桑相处的点点滴滴、犯下大错的恐惧悔恨、被剥夺仙格打入轮回的痛苦、以及那一次次轮回中求而不得的悲怆……所有属于“贞儿”的情感、记忆、力量印记,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地灌入她作为“云芷”的灵魂之中。
“呃啊——!”
云芷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似是痛苦又似是明悟的长吟。周身散发出柔和的白色仙光,那是属于前世修蛇贞儿的本源仙力正在与今生的木灵之体和白灵珠彻底融合。她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依旧善良纯净,却多了一份沉淀了岁月与沧桑的雍容气度,眼眸深处仿佛蕴含着昆仑的云雾与千年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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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回归,情撼雷泽
乳白色的光海褪去,意识重新回归雷泽之地。
她依旧被墨辰(半魔半仙形态)紧紧护在怀中,但墨辰身上那躁动不安、濒临失控的恐怖气息,似乎被她周身散发出的纯净温和的仙光稍稍压制、抚平了一些。他赤红混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中人,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深刻入骨、却又隔世重逢的熟悉气息。
对面的玄武尊者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这……这气息……贞儿?!是你?!白灵珠竟然……”他手中的金电钵光芒都为之摇曳了一下,显露出内心的剧烈波动。他终于明白为何白灵珠会主动选择融入云芷的魂魄,那本就是她的东西!是她的仙元蛇珠所化!
云芷(贞儿)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次掠过震惊的玄武,最后落在近在咫尺、面容因力量冲突而略显扭曲的墨辰脸上。泪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不是云芷的眼泪,是跨越了五百年轮回与磨难,终于找回失落记忆的修蛇贞儿的眼泪。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墨辰冰冷而布满细微鳞片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穿越了五百年的时光,唤出了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穹桑……大哥……是我,贞儿……我……都想起来了……”
这一声呼唤,如同开启宿命的钥匙,瞬间击中了墨辰灵魂最深处。那些属于仙帝记忆的碎片、属于太古蛇魔的本能,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声呼唤短暂地压制下去。一个更深沉、更古老、属于“树神穹桑”的真灵印记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无声却磅礴的共鸣。
墨辰周身的狂暴气息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眸中,那混乱的杀戮与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是痛苦的茫然,继而是一点点苏醒的、源自灵魂本源的悸动与难以置信的确认。他死死地盯着云芷,或者说,盯着她灵魂深处那份失而复得的印记。
“……贞……儿……?”一个沙哑、艰涩,仿佛穿越了无尽轮回与忘川之水的名字,终于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
空中,玄武尊者望着这一幕,手中凝聚的执法仙力缓缓散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无比的叹息。天条、职责、旧情、憾恨……千般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他知道,某些被刻意遗忘和封印的过往,终于彻底归来。而三界的格局,或许将因这段跨越了五百年的前世因缘,再次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
雷泽的风依旧呼啸,却仿佛带来了昆仑山巅遥远的回音。前世的因,今世的果,在这一刻,完成了宿命的交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