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田峰介率先走出,对夏目千景微微颔首:
「夏目选手,恭喜获胜。」
他的声音沉稳,但眼底却还有一丝尚未消散的震动。
显然,这位夏目选手的获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夏目千景微微点头:
「谢谢。」
岸田峰介转向两人,沉声宣布:
「比赛已结束,请两位随我来,办理後续确认手续。」
他顿了顿,目光在夏目千景身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地补充:
「以及,关於赌注的相关事宜。」
一旁的须贺俊之脸色已然铁青。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夏目千景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视线。
此刻闻言,从鼻腔里重重挤出一声冷哼,宽大的和服袖子猛地一甩,几乎带起风声,率先迈开脚步。
那挺直的背影,此刻只余下强行维持的体面,内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难堪。
夏目千景在岸田峰介的示意下,安静地跟在後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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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甫一离开赛场中心。
夏目千景便发现前方的路便被堵住了。
泽田里香一身干练套装,手持麦克风,早已率领着扛着摄像机、举着补光灯的团队,在此「恭候多时」。
她的笑容专业得体,无懈可击。
须贺俊之的脚步猛地刹住,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黑如墨染。
——败军之将,最忌讳的便是这种被镜头逼迫着,与胜利者并肩接受审视的场面。
更何况,让他蒙受此等奇耻大辱的,还是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
他下意识想寻路避开,但通道本就不宽,记者团队站位巧妙,几乎封死了所有缝隙,令他进退两难。
夏目千景在岸田峰介身後停下,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模样。
他对曝光於镜头前并无兴趣,但眼下情势,显然避无可避。
泽田里香仿佛完全没接收到须贺俊之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从容地上前两步,麦克风精准地悬停在两人之间的半空:
「须贺老师,夏目选手,恭喜两位完成了一场堪称经典的对局。」
她先向裁判致意,随即转向两位主角,笑容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不知能否占用两位些许时间,简单分享一下赛後的感想呢?」
须贺俊之的嘴角狠狠向下一撇,又是一声短促而冰冷的闷哼,他乾脆别过脸去,将「拒绝」二字写满了全身。
泽田里香经验老道,对这种抵触情绪视若无睹。
她目光率先落在夏目千景身上,语气转为真诚的祝贺:
「夏目选手,再次恭喜你赢得这场不可思议的胜利!面对『名人』这样的顶尖棋手,你在中盘果断调整策略,最终实现逆转,此刻的心情一定非常激动吧?」
夏目千景看着递到面前的麦克风,略微停顿了半秒,才平静开口:
「谢谢。能赢下比赛,确实很高兴。」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措辞礼貌,却听不出太多属於胜利者的狂喜或亢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相关的、已发生的事实。
泽田里香顺势将话题引向一旁面色不豫的须贺俊之。
她提问的角度依旧委婉,但内核却直指要害:
「须贺老师,今天的棋局跌宕起伏,精彩绝伦。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顶尖棋手,您如何看待这场对决?如果方便,能否谈谈您认为影响本局最终结果的关键因素是什麽?」
这个问题,无疑是在已然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轻轻撒上一把盐。
但这正是赛後采访无法回避的一环。
须贺俊之猛地转回头,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他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沉默了足有数秒,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行压制翻腾的怒火。
终於,他像是忍无可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怨气与辩解:
「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现在这种快节奏!」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若是老夫再年轻十岁……不,哪怕五岁!怎麽可能会在这种地方栽跟头?!」
矛头开始隐隐转向:
「哼!这种限时一小时的棋赛,本就是偏向你们这些年轻人的玩意儿!对我们这种讲究深思熟虑、运筹帷幄的老棋手,谈何公平?!」
他语气愈发强硬,几乎是指责:
「真正的将棋巅峰对决,岂有一局定胜负的儿戏?三局两胜方是基础,五局三胜始见真章!若是有五局三胜的赛制,容老夫充分适应节奏、在对弈中揣摩研究对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狠狠瞪向旁边静立的夏目千景:
「若是如此,结局又怎会落得如此田地?!」
最後,他几乎是咬着牙总结,带着浓浓的鄙夷:
「不过就只是一局比赛,在尚未摸清对手底细的情况下,这根本……什麽都说明不了!」
一番话,火药味冲天。
他将失利全然归咎於年龄、体力、赛制,唯独对对手的实力与临场表现,避而不谈。
现场气氛瞬间凝滞,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隐隐的对峙感。
泽田里香脸上职业笑容不变,心中对这位「输棋又输阵」的名人,评价又低了几分。
她没有接茬关於赛制的争议,而是灵巧地将「烫手山芋」再次抛给了夏目千景,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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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选手,对於须贺老师刚才的看法,特别是关於赛制与对局局数的观点,你有什麽想回应的吗?」
瞬间,所有的目光——摄像机的、工作人员的、尚未散去的围观选手与观众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位黑发少年身上。
夏目千景迎着无数视线,脸上依旧没什麽明显的波澜。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现场的寂静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即便这次比赛,真的如须贺老师所说是五局三胜,或是任何其他形式的对局……」
他微微侧首,似乎真的在认真推演那个假设,随即给出了笃定的结论:
「我想,结果应该也不会有什麽不同。」
「——无论是五局三胜,还是三局两胜,我都不认为自己会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须贺俊之,语气平和,却抛出了一个更具挑衅意味的提议:
「若是须贺名人对此结果心有不甘,大可抽空前来我所在的学校。我不介意,安排一场公开直播的再次对弈。」
话音落下,走廊里落针可闻。
这番话,语气平静无波,内容却比任何激昂的宣言都更加笃定,更加……狂妄!
「狂妄!!」
须贺俊之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爆发出一声低吼,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气得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像是找到了新的攻击点,语气充满鄙夷:
「老夫的时间何其宝贵,岂有兴致与空闲,浪费在这种没有奖金的儿戏对弈上!」
他伸手指向夏目千景,指尖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告诉你,小子!别以为侥幸赢了我一局,就能目空一切!这次大赛之中,实力远超於你、更在老夫之上的棋手,大有人在!」
「你以为你真能一路高歌猛进,走到最後?痴人说梦!你还差得远!」
「若是你能在其他头衔大赛遇到吾,吾定要你大败而归!!!」
面对这近乎气急败坏的指责与诅咒,夏目千景只是回以一抹平静的浅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淡然,恰恰是这种淡然,让须贺俊之的怒火仿佛砸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更添憋闷。
夏目千景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如初,说出的话却像一柄淬了冰的薄刃:
「能否走到最後,我不敢断言。」
「但至少……」
他略微停顿,清澈的目光笔直地望进对方眼中:
「我应该会比你,以及你的徒弟本田,走得稍微远那麽一点。」
「你——!!!」
须贺俊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最後残存的理智死死勒住了他即将失控的言行,但那副咬牙切齿、浑身抑制不住发抖的模样,已将他「名人」的风度撕得粉碎。
「就凭你这种狂妄无知、愚不可及的棋手,下一轮都未必能闯过去!」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
「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等你败北的那一刻,今日这番狂言,必将成为整个将棋界的笑柄!你就等着被众人耻笑吧!」
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他窒息的气氛,他猛地一甩袍袖,几乎是粗暴地撞开身旁一名躲闪不及的工作人员,头也不回地朝着通道另一端疾步离去,背影仓惶,尽显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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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田里香用力抿了抿唇,才勉强压下几乎要来的嘴角。
——输不起便罢了,还如此嘴硬甩锅,真是徒有「名人」虚名。
——他那徒弟本田崇司的风评也一向不佳,师徒俩倒是一脉相承。
——不过,夏目千景这番回应……真是犀利又解气!
她心中暗爽,看向夏目千景的目光不禁又添了几分激赏。
周围原本只是旁观的选手们,此刻看向夏目千景的眼神,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震惊於其棋力之余,更多了几分对其性情与胆魄的认可,甚至隐隐有了些「自己人」的亲切感。
——有个性!不惯着那些倚老卖老的!
——话虽直接,但说的在理!
——这下,可是彻底把须贺一系得罪狠了,不过……干得漂亮!
人群边缘,那位戴着鸭舌帽、气质慵懒的年轻男子,自然也通过现场大荧幕看到了采访全程。
他压低帽檐,但嘴角那抹上扬的、带着玩味与欣赏的弧度,却清晰可见。
身旁气质儒雅的中年同伴低声笑问:「感觉如何?」
鸭舌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砂砾质感的哼笑:
「够狂。」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属於绝对王者的俯瞰:
「还行吧。」
「但比我当年,到底还是差了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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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两位接受采访!」
泽田里香见好就收,对着夏目千景和岸田裁判露出完美的职业微笑,结束了这段充满火药味的采访环节。
人群逐渐散去,通道恢复流动。
夏目千景朝着选手储物间的方向走去。
是时候,去收取属於自己的战利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