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阁之上,灯烛通明。
仲离站得笔直,紧盯着桌案前的谢无妄。
想要成为定渊楼中的天枢卫,必须得经过重重历练,筛选条件极为严苛,五花八门。
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要对国师大人绝对忠心。
国师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可反驳,不可违抗。
哪怕是要你举刀刺向家中亲眷,也不能有丝毫拒绝。
当然了,大部分人加入定渊楼,也是想为自己跟家族搏一条通天路,就此上青云。
所以他们的家族,必然是依附于定渊楼的。
仲氏也不例外。
自加入定渊楼后,仲离很好地贯彻了忠诚这个原则,成为了谢无妄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指哪打哪,毫无犹豫。
正因为能力够强,足够听话,所以即便他沉默寡言,不善交际,也仍旧坐上了天枢卫统领的位置,成为了定渊楼的二把手。
往日,仲离对谢无妄还是很恭敬的。
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天枢卫的统领了,还是谢无妄亲自把他赶出定渊楼的,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并未行礼,语气也颇有些冷凝。
“为什么派人抓我?”
谢无妄没回答这个问题,连眼神都没给仲离一个,只专心看着手里的奏报与书信。
作为上一任国师亲自为谢无妄 挑选出来,自幼便服侍着他,对他忠心耿耿的死士寒山,这个时候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仲统领,话不要说的这么难听嘛,国师大人并非是派人抓你,而是特意花心思叫人请你回来的。”
只是过程中出了点岔子而已。
但这也没办法。
谁让仲离反抗那么激烈呢。
他们只好用些非常手段了。
见仲离面色如冰,寒山放缓了语气:“事实上,我们是来接仲统领你回西楚的。”
“若是你愿意跟我们回去,国师大人依旧可以让你做天枢卫的统领。”
仲氏是外来户,虽然有些家底,但在西楚朝堂上根本就没有多少地位。
若非仲离进了定渊楼,怕是早就成了破落门户,焉能有今日荣光。
而身为仲氏顶梁柱的仲离,被国师大人赶出定渊楼,离开西楚之后,整个仲氏肉眼可见地走向了下坡路。
所以他们才会同定渊楼做交易,托他们找到仲离。
仲离对家族亲眷很是看重。
寒山觉得这个条件对他来说,应该极具诱惑力。
他不会不答应的。
结果,仲离一口回绝了。
“不可能。”
寒山疑惑:“为什么?”
他似是想到什么:“难道仲统领来只是来了东越一趟,就已经变得志短不已,只想继续在仇人家里,当个小小的府卫吗?”
听到仇人两个字,仲离瞳孔一缩,本就冷凝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从前那些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使他脑子作疼,从心底催生出愤怒。
他居然在给仇人当护卫!
真是可笑至极!
明明整个江氏的鼠辈,都该被他千刀万剐,用他们的头颅来告祭祖父的在天之灵才对!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紧接着仲离的脑海里,便出现了一张明媚笑颜。
想起受伤后被她救起的那些荒唐岁月,他呼吸一滞,凛然的杀意竟在顷刻间化作了不知所措,叫他怔在原地,思绪纷乱。
好一会儿,仲离才缓过神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那些想法,刻意地把它们抛在一边,不去理会,看着寒山道:“我的事情,轮不到你们来管。”
说完这话,仲离便要离开。
只是他才刚行至门口,踏上长廊,谢无妄清淡而又冷漠的声音便响了起来,无波无澜,不带任何情绪。
“回西楚或者灭族,给你半个时辰,自己选。”
与此同时,寒山走过来将一本折子摊开,送到了仲离眼前。
上面写的是仲氏的罪责。
小到府门口的石狮高度逾制,大到通敌叛国,一桩桩一件件,罗列的十分清楚。
一旦谢无妄把它递到御前,凭定渊楼的势力,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仲氏必将灭亡。
仲离五指握紧,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愤怒与杀意。
拿亲眷或者在乎之人来威胁,是定渊楼一贯的做派。
若是被威胁的那一方,仍旧抗拒不从,谢无妄便会让天枢卫先取他的性命。
然后再将整个亲族屠戮殆尽,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这个流程,仲离再熟悉不过。
两年前祖母病逝,临终时再三嘱咐他,务必要给先辈们报仇,屠尽江氏,重振家族荣光。
这也是他为什么迫不及待,想要借用定渊楼的势力,去对付江氏的原因。
可如今他一件事都没做到,还被赶出了定渊楼。
若是再让仲氏覆灭在他手中,就更无颜面对祖母了!
恭敬地将门从外面关上,以免打扰到国师大人后,寒山强行拉着仲离走到一边。
他低声说道:“仲统领,实不相瞒,是你家中人担心你的安危,特意找上了定渊楼,希望国师大人帮忙寻你回去,我们这才来接你的。”
“他们如此爱护于你,你是不是也应该为他们考虑一下呢?”
仲离知道,定渊楼从不会做亏本生意。
家人定然是提出了足够重要的筹码,才能让谢无妄答应此事。
沉默了许久后,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好,我跟你们回去。”
他本就不属于这里。
见他识趣地应下了此事,寒山立刻笑着让人去安排他的住处,同时也不介意卖他个好。
“仲统领,看在你如此配合的份儿上,我可以替你向国师大人进言,让定渊楼帮你报仇雪恨,将那可恶的江氏屠……”
“不必!”
不等寒山说完,仲离就已经飞快地拒绝了他。
“我的仇我自己会报,不需要你们管,也轮不到你们插手。”
说这话时,他眸中冷光凛凛,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寒山没有勉强:“好,那我就提前预祝仲统领心想事成,大仇得报。”
仲离没理他,径直离开。
寒山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
“哦,对了,仲统领。”
“那天我们把你请走时,意外惊动了威远侯府,如今他们增加了许多护卫值守。”
“为免你出事,或者暴露国师大人的行踪,给定渊楼带来麻烦,就算你要报仇,近期也还是再按耐一下,先别动手,老实在这儿待着吧。”
仲离顿了一下,这才继续往前走。
分明理智告诉他,报仇才是首要之事。
可听见寒山说的消息,他第一反应却是自己失踪了,小姐会担心他吗?
这个念头闪过以后,仲离眸中懊恼,又带了些许难堪。
自己真是糊涂了。
什么小姐!
那是他的仇人!
当初就是她的祖父,害得仲氏那么多先辈惨死,其余人不得不一路流亡,逃往西楚的。
血亲之仇,不共戴天!
就算江明棠曾救过他,又哪里能抵得过仲氏那么多条性命?
他是一定要杀尽江氏的!
在心中将这话反复说了两遍,仲离神色坚定,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寒山心中实在是有些好奇。
从前仲离不是很想利用定渊楼的势力,为他祖父报仇吗?
怎么如今他主动提了,他却拒绝得这样快?
真是叫人想不通啊。
摁下心中的疑惑之后,寒山再度推门进入楼阁之中,将仲离答应跟他们回去的事汇报给了主子。
他犹豫了下,才请示道:“国师大人,那几个办事不利的天枢卫,属下已经责罚过了,如今东越京中各处官府,都在搜寻可疑人员。”
再这样下去,怕是很快就会查到他们头上。
哪怕是听到了这般危机重重的消息,谢无妄也仍旧是那副淡漠姿态。
过了好一会儿,等他专心看完了最后一封密信,才终于给了寒山回应。
谢无妄眸光平和:“透露些假线索,把矛头引向云惊羡,再派人跟着,抓到他们以后,格杀勿论。”
皇帝很是惦念云氏流落在外的那位皇子,对其十分看重。
恰巧,天子寿辰在即。
若是定渊楼能送上那位皇子的头颅作为贺礼,献给陛下,他定然会龙颜大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