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中,皇帝高座上首,只觉得自己当初跟长兄争夺皇位,在刀尖上行走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烦躁过。
看着底下恭敬垂首,一言不发的逆子,他气不打一处来。
还没开口说话呢,就先把威远侯府的茶盏砸碎了两个。
“跪下!”
见他发怒,裴景衡也没有犹豫,依言照做。
皇帝满腔怒火,实在不知道从何发泄,本想骂一骂这个竖子,话到了嘴边,脱口而出地却是:“因为你的任性,你母后病了,如今卧床不起,你知道吗?”
闻言,裴景衡眸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担心。
若说他此番行径最对不起的人,便是母后了。
可事已至此,他不能向父皇低头。
否则的话,便是前功尽弃。
裴景衡表情不变,依旧是那副沉着冷静的模样。
“皇后娘娘福泽深厚,自是吉人天相,宫中也有太医尽心诊治,想来不日便能痊愈,陛下不必忧心。”
“你就不担心她吗?”
“皇后乃是国母,国母身体抱恙,草民自然担心,奈何能力微薄,只能遥祝安康。”
一听这话,皇帝更生气了。
他再也忍不住了:“混账东西,堂堂太子,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储君之位,你对得起裴氏列祖列宗,还有这天下万民吗?!”
裴景衡回道:“陛下误会了,当初是陛下直言草民资质庸碌,为人愚钝,不堪担此重任,为免陛下忧心,所以草民才谨遵圣意,自请离宫,与旁人无关。”
皇帝哪里会信他这番说辞。
若真的与江明棠无关的话,逆子还会在离宫之后,公然住到威远侯府来吗?
这摆明了就是在跟他对峙!
“御史台那帮老东西天天入宫觐见,是你安排的吧?”
“还有钦天监,昨日突然跟朕说什么天有异象,降下祥瑞,乃为凤星现世,与皇家极其相合,得之可绵延百世气运,也是你让他们这么说的吧?”
换作平时听到这一番话,就算皇帝不信,会觉得开心。
天降祥瑞,说明他这个皇帝做的还是很不错的。
偏偏钦天监说的凤星位置,正指威远侯府,言语之间再三提及龙凤呈祥,姻缘天定,就差把江明棠的名字直说出来了。
皇帝一眼就看出来,这是逆子在暗中搞的手脚!
彼时他真是又气又恼,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这么早,就把部分朝政交给太子打理。
以至于逆子有了跟他叫板的资格,根本不把他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对于皇帝的问题,裴景衡始终保持沉默,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到最后,皇帝也懒得继续问朝堂之事了。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娶江明棠?”
这次,裴景衡回答了。
“草民……”
刚说了两个字,就被皇帝窝火地打断了。
“行了,见鬼的草民,你再来这套,朕现在就治罪整个威远侯府!”
裴景衡改口了。
他抬眸看着皇帝:“自儿子记事起,过往十几年来的一切事情,无一不是遵照您的安排去做的,竭力达成您对我的期许。”
“如今我想为自己做一次主,顺从本心去迎娶钟意之人。”
皇帝哼了一声:“你倒是顺了意,可你想过那些东宫属臣吗?”
裴景衡轻描淡写:“他们会同意的,日前定国公跟丞相,不是还一起上书给您了吗?我猜里面写的内容,就是有关于这桩婚事的吧。”
随着他这一声落下,皇帝抓起桌案上的茶盏,再一次砸在了他的脚边。
这个逆子!
窥视帝王是大罪!
偏偏他膝下如今就这么一个能指望的儿子,皇帝想到这点,只觉得自己气的都要吐血了。
他扬声让外面的太监把江明棠也叫过来,而后才冲裴景衡道:“给朕滚出去!”
他现在看见逆子就烦。
裴景衡却并未动作,而是直勾勾的看着他,直到得到皇帝没好气的一句“朕不会对她怎么样”的保证之后,这才起身。
恰巧江明棠进来了,两个人彼此对了个眼神。
跨出门槛的时候,裴景衡听见皇帝的问话。
“江明棠,昨日钦天监跟朕说,你受祥瑞庇护,命格极贵,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回陛下,臣女万万不敢领受这般赞誉,天降祥瑞,乃是陛下治世有方,它所庇佑的是社稷万民,而非臣女一人。”
“至于命格之言,本就难以尽信,天子圣命,至高无上,臣女命格贵贱,全由陛下裁断,您如何评判,臣女便如何自处……”
庭院之中,威远侯府众人站在一处,姿态恭谦,极其小声地讨论,皇帝为何来的这么快,又打算如何对太子,以及为什么召见明棠等等问题。
祁晏清也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议论,眸光清浅。
在回家安排了人手过来驻守侯府之后,他大清早就急奔皇宫,说有人刺杀储君。
皇帝怕太子跟小郡王一样,命丧黄泉,所以才来的这么快。
而他这么干,一方面是为了把事情闹大,叫那些凶徒不敢再打侯府的主意。
另一方面,那天江明棠告诉他,太子极有可能已经对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起了疑心。
若是再住在一个屋檐下,迟早会露馅。
所以他必须回家,同时也得想办法,尽快把太子给弄走,再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当然了,有前面的教训,这回祁晏清特意在暗中托婢女给江明棠带话,请示了她的意见,得到同意之后才去办事。
至于后续情况如何,当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没多久,皇帝便起驾离开了威远侯府。
临行前,考虑到逆子的安全,他下了旨意,让他跟着祁晏清一起回靖国公府。
家里的两尊大佛,同时挪了地儿,威远侯的心里,真是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隔天,皇帝耐不住御史的纠缠,终于在早朝之上公布了太子的罪责,便是为了迎娶威远侯府的嫡长女做太子妃,公然违抗圣意,所以才会被废黜。
一时间,众臣对这个早就知道的秘密议论纷纷。
侯府又一次站在了风口浪尖。
面对各位同僚望来的目光,威远侯连头都不敢抬。
结果令他没想到的是,在皇帝让钦天监出列,说了自家女儿命格极贵之后,定国公,卫国公,还有丞相,以及骁骑将军这几家,最有可能把女儿嫁进东宫的世族,非但没有反对,反而站出来向皇帝进言,要他应允此桩婚事。
大部分的朝臣,也纷纷附议。
也有一些官员提出异议,但都被这些支持党给压了下去。
到最后,只有以杨秉宗为首的零星几个官员还在坚持,且态度极为激烈,弄得天子难做决断,只能先宣布退朝,来日再议。
但朝臣们都知道,皇帝的态度已经因为太子主动让位这事儿彻底改变,这桩婚事是铁板钉钉,绝无可能更改。
散朝的时候,他们接二连三的去到威远侯面前,向他道喜,称呼他为国丈,真是叫威远侯尴尬得不得了,逃也似的奔回了家。
与此同时,城西戏院。
伶人咿咿呀呀的戏声,顺着秋风,传进这座年岁已久的戏楼的每个角落。
内间的床榻上,男子昏沉躺着,腰腹上的刀伤经过医治,已然好转不了,虽然面色依旧苍白,脉搏却比之前要有力得多。
沉沉睡梦之间,他眉头紧皱,身体颤抖,额间冒出冷汗,气息也越来越急促,最终在不自觉地挣扎中,猛然坐起身来,睁开了双眼。
腰腹间的刀伤被这动作拉扯到,白布上渐渐染出一团殷红。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仲统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能起来呢?快躺下吧。”
仲离滞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昏沉欲裂的头,循声望去。
看清楚不远处那人的长相,他心神一震,脱口而出:“寒山?”
寒山一怔,有些惊讶。
“哎呀,仲统领之前连天枢卫都不认得,现在居然能叫出我的名字了,看来这刀伤没白受,您因祸得福,已经恢复记忆了。”
“这段日子,国师大人可是对您关心的很呐。”
他笑眯眯地说道:“我这就去把这个好消息,禀告给国师大人。”
仲离下意识想要说什么,脑子里却一片混乱,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仿佛有钢刀在里面胡乱刺着一般,叫他剧痛无比,不自觉伸手捂住了头,缓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艰难开口。
“谢无妄在哪里?”
“我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