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刀鱼一夜没睡好。
那把十九块九的超市菜刀就放在枕头边,刀身上还残留着昨天试炼时沾上的萝卜汁液,已经干成淡淡的白色痕迹。他翻来覆去,总觉得老张头的脸在梦里晃来晃去,一会儿切菜,一会儿冲他笑,一会儿又板着脸骂他刀法不对。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梦里老张头变成了一把刀,一把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开的刀,在案板上蹦来蹦去,嘴里喊着“小子,来追我啊”。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操。”巴刀鱼坐起来,揉了揉脸,拿起枕边的刀看了看。
刀刃还是钝的,刀柄上那个“xx超市 19.9”的价签还贴在那儿,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他试着用拇指肚蹭了蹭刀刃,依然能当擀面杖使。
但他就是舍不得扔。
酸菜汤的敲门声准时响起:“起了没?今天第二关,别磨蹭!”
巴刀鱼应了一声,把刀别在腰后,推门出去。
今天的协会总部气氛明显不一样。昨天那些还能说说笑笑的试炼者,今天一个个绷着脸,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杀气。巴刀鱼看见那个昨天切伤手指的四眼仔居然又出现了,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把崭新的刀——看样子是自备的。
“他的手不是伤了吗?”巴刀鱼问旁边的娃娃鱼。
“伤的是左手,切菜用的是右手。”娃娃鱼小声说,“听说他昨晚在住处练了一夜,隔壁投诉他切菜切到凌晨三点。”
巴刀鱼沉默了一下。这些人,都不容易。
试炼大殿还是那个试炼大殿,案板还是那个案板,但今天的食材不一样了。昨天的二十三种都是寻常货色,今天案板上只摆着一样东西——一块肉。
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暗红、表面布满奇异纹路的肉。
莫一刀站在案板后面,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工作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握着那把斩念刀,刀身上流转着若有若无的玄力光芒。
“今天的试炼只有一道题,”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把这块肉切了。”
九个人盯着那块肉,没人说话。
“规则还是两条,”莫一刀继续说,“只能用你们自己的刀,不能动用玄力。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天的肉,叫‘怨念兽心肉’。怨念兽是玄界的一种凶兽,以负面情绪为食,死后怨念不散,凝结在心肉之中。普通刀切上去,会被怨念反噬。轻则幻象丛生,重则心神失守。”
他伸出手指在肉上轻轻一弹,那块肉微微颤抖,表面的纹路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下游走。
“想好了再动手,”莫一刀说,“昨天伤了手,今天伤了脑子,哪个更划算,自己算。”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个四眼仔第一个站出来,走到案板前,举起他那把崭新的刀。刀是好刀,刀刃泛着寒光,一看就是开了封的玄铁菜刀。他深吸一口气,对准那块肉切了下去。
刀刃刚碰到肉,四眼仔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出某种恐怖的景象,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那把玄铁菜刀从他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工作人员冲上来把他抬走。四眼仔的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
剩下的八个人集体后退一步。
巴刀鱼没退。他盯着那块肉,盯着肉表面游走的纹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些纹路,像不像老张头切肉时说的“筋”?
“肉有筋,顺着筋切,肉就听话;逆着筋切,肉就跟你作对。”老张头当年是这么说的,“切肉不是跟肉打架,是跟肉商量。你尊重它,它就配合你。”
巴刀鱼往前迈了一步。
“你疯了?”旁边有人拉住他,“没看见刚才那个什么下场?”
巴刀鱼看了那人一眼,甩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案板前,他停下,看着那块怨念兽心肉。肉的表面那些纹路还在游走,像无数条蛇在皮下游动。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肉的表皮——温的,软的,有弹性。
就像普通的肉。
他从腰后抽出那把超市菜刀。
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那把刀实在太寒碜了——十九块九的价签还在上面,刀刃钝得能看见反光,刀柄上还有昨天切萝卜留下的水渍。
莫一刀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巴刀鱼没理会身后的笑声。他握着刀,盯着那块肉,脑子里想着老张头教他的那些东西——切肉要看纹路,顺纹切丝,逆纹切片,斜纹切块。但眼前这块肉,纹路是活的,在不停地游走。你根本没法判断哪是顺哪是逆。
那怎么办?
他想起老张头说的另一句话:“实在不知道怎么切的时候,就别切。”
巴刀鱼把刀放下了。
身后又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连莫一刀的眉毛都动了动。
巴刀鱼没管那些,他只是盯着那块肉,盯着那些游走的纹路,看着它们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汇聚成团,一会儿四散开来。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突然笑了。
纹路的游走是有规律的。
每当纹路汇聚成团的时候,肉的那一小块区域就会微微收缩;每当纹路四散开来的时候,肉的那一小块区域就会微微放松。就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律动。
他重新拿起刀。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下手,而是把刀身平放在肉上,感受着肉的温度和律动。刀身贴着肉的表皮,那些游走的纹路似乎受到了惊扰,游动的速度慢了下来。
巴刀鱼闭上眼睛。
他感觉刀身下面传来细微的震动,一下,一下,像心跳。那震动从刀身传到刀柄,从刀柄传到他的手心,从手心传到他的手臂,最后传遍全身。
他睁开眼,握紧刀,对准肉的某一处切了下去。
刀刃切入肉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顺着刀身冲进他的身体。眼前突然一黑,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扭曲的面孔,绝望的嘶喊,鲜血,死亡,怨恨,痛苦……
巴刀鱼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但他的手没停。
刀继续往下切,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整个人吞噬。巴刀鱼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像要坠入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他的手心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那是握刀的位置,是他昨天磨出水泡的地方。水泡破了,血渗出来,染在刀柄上,渗进那把十九块九的超市菜刀里。
刀身突然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巴刀鱼感觉手里的刀活了。它不再是那把钝得连豆腐都切不开的超市货,而是变成了一只有生命的东西,在带着他的手走。
刀切入肉的纹路之间,顺着那些游走的脉络,一刀一刀,不急不缓。那些冲进他脑海的怨念画面,被刀一点点切碎、切散,最后化作虚无。
巴刀鱼的刀法越来越流畅,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不是他在切肉,是肉在配合他的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切下最后一刀。
刀停在半空中,刀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反射着大殿里的光。案板上,那块怨念兽心肉已经被切成均匀的薄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每一片上的纹路都整齐划一,像精心绘制的图案。
巴刀鱼放下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额头的汗珠滴在案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右手抖得厉害,手心那道伤口更深了,血还在往外渗。
但他笑了。
不是得意,是那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的笑。
莫一刀走到案板前,低头看着那些薄如蝉翼的肉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拿起另一片看了看。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巴刀鱼想了想,说:“它不想死。”
莫一刀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些怨念,”巴刀鱼说,“不是想害我,是在求救。它们被困在肉里,出不去,所以只能攻击每一个想切开它们的人。我告诉它们,我是来放它们出去的。”
莫一刀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很轻,但眼角眉梢都松了下来。
“二十三年,”他说,“二十三年来,你是第一个听懂怨念兽心肉的人。”
他转过身,对剩下的七个人说:“今天的试炼,他一个人过了。你们明年再来吧。”
那七个人愣在原地,有人不甘,有人不解,有人眼里闪过一丝怨恨。但没人敢说什么,默默地退出了大殿。
大殿里只剩下巴刀鱼和莫一刀两个人。
莫一刀走回案板后面,把那块切好的肉片收起来,然后看着巴刀鱼,问:“你师父是谁?”
巴刀鱼愣了一下,说:“老张头。”
“老张头叫什么?”
“不知道。”巴刀鱼老实回答,“巷子里的人都叫他老张头,我也跟着叫。”
莫一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巴刀鱼。
照片很旧,边角都磨白了。上面是一群穿着玄袍的人,站在某个雾气缭绕的山峰上。最中间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把刀,笑得像个卖盒饭的老头。
巴刀鱼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老张头。
年轻了二十岁的老张头,穿着玄袍,握着刀,站在一群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家伙中间,笑得没心没肺,跟巷口卖盒饭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叫张念刀,”莫一刀说,“二十三年前的玄厨协会刀工分会会长,我的师父,你的师父。”
巴刀鱼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二十三年前,食魇教第一次入侵都市玄界,他带队迎战,一战斩杀了食魇教七大护法中的三个。”莫一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一战之后,他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退了,有人说他被食魇教抓走了。我找了他二十三年。”
他看向巴刀鱼手里的那把超市菜刀。
“没想到,他躲在城中村卖盒饭,还收了徒弟。”
巴刀鱼低头看着手里的刀,那把十九块九的超市菜刀,刀柄上还沾着他的血。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老张头教他的那些刀法,总跟别人不一样;为什么老张头切菜之前喜欢先用刀背拍一下;为什么老张头从不用快刀,总用那把钝得不能再钝的老菜刀。
“他在哪儿?”莫一刀问。
巴刀鱼抬起头,看着莫一刀的眼睛,说:“死了。”
莫一刀的身体僵了一下。
“去年冬天,”巴刀鱼说,“心梗。死在厨房里,手里还握着刀。”
大殿里静了很久。
莫一刀转过身,背对着巴刀鱼,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但没发出任何声音。
巴刀鱼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握着那把超市菜刀。
过了很久,莫一刀转回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他走到巴刀鱼面前,伸手拿过那把刀,看了看刀柄上那个卷边的价签,嘴角动了动。
“十九块九,”他说,“他以前也爱用这种刀。说好刀太顺了,切不出真东西。只有钝刀,才能让你知道什么是刀,什么是你。”
他把刀还给巴刀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巴刀鱼手里。
“第二关你过了,”他说,“这是第三关的考题。”
巴刀鱼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钥匙。铁的,旧的,上面刻着一个“念”字。
“他在城中村有个房子,”莫一刀说,“应该是留给你的。去找吧,找到之后,你会知道第三关是什么。”
巴刀鱼攥紧那把钥匙,钥匙上的“念”字硌得手心生疼。
他走出试炼大殿,外面的阳光刺眼。酸菜汤和娃娃鱼又蹲在台阶上等他,看见他出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过了?”酸菜汤问。
巴刀鱼点点头,举起手里的钥匙。
“这是什么?”
“老张头,”巴刀鱼看着那把钥匙,轻声说,“留给我的。”
他抬头看向远处。城中村的方向,炊烟袅袅,像老张头每天傍晚炒菜时升起的那一缕。
那里有个房子,房子里有把刀,刀的主人已经走了。
但刀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