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玄厨协会总部笼罩在薄雾中,巴刀鱼站在试炼大殿门口,手里攥着酸菜汤塞给他的两个肉包子。
“多吃点,”酸菜汤当时拍着他的肩膀,眼神里难得露出几分凝重,“今天的试炼不简单。”
巴刀鱼咬了口包子,看着陆续走进大殿的其他试炼者。二十三人,都是通过第一轮笔试的幸存者。人群中,他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个在笔试时用玄力作弊被当场揪出去的胖子不见了,倒是那个一直低头记笔记的四眼仔还在,此刻正紧张地擦着眼镜片。
“巴刀鱼!”
娃娃鱼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豆浆:“酸菜汤姐让我给你的,说光吃包子噎得慌。”
巴刀鱼接过豆浆,心里暖了一下。这两个家伙,明明自己也在准备各自的试炼,却还惦记着他。
“听说今天的考官是莫一刀,”娃娃鱼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少见的不安,“玄厨协会刀工分会的副会长,据说他手里那把‘斩念刀’能看透人心——你心里想什么,下一刀就斩什么。”
巴刀鱼咽下嘴里的包子:“我又不跟他打架,怕什么。”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娃娃鱼急得跺脚,“刀工试炼的规矩是考官出题,考生接题。莫一刀出了名的刁钻,去年一个考生被他逼得当场崩溃,到现在还在精神病院躺着呢!”
巴刀鱼沉默了两秒,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又喝了口豆浆顺下去。
“走吧。”他说。
“走哪儿?”
“进去。”巴刀鱼抬脚往大殿走,“来都来了。”
娃娃鱼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酸菜汤说过的话——那家伙看起来没心没肺,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只是懒得想太多,真到了该想的时候,比谁都清醒。
试炼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墙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刀痕,每一道都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玄力波动。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案板,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三种食材——从最常见的土豆萝卜,到巴刀鱼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奇异灵材。
案板后面站着一个人。
灰白相间的长发随便扎在脑后,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脚上踩着双开了口的布鞋。他正低着头磨刀,刀刃与磨刀石摩擦发出的声音细密均匀,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莫一刀。
巴刀鱼盯着那人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形象跟他想象中的副会长差距太大了——没有玄袍,没有威压,活像个菜市场里摆摊的老刀工。
“都站好了。”
莫一刀没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磨刀声停了,他抬起刀刃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脸,唯独那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像两口深井。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二十三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但被看过的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轮到巴刀鱼时,那双黑井似的眼睛突然停住了。
莫一刀盯着巴刀鱼看了整整三秒,然后移开视线,继续下一个。巴刀鱼却觉得那三秒里,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翻了一遍,连早上吃的什么馅的包子都藏不住。
“今年的笔试筛掉了九成,能站到这里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莫一刀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刀刃没入木质三分之一,纹丝不动,“但笔试考的是脑子,今天考的是手。”
他指了指案板上的食材:“二十三种,每样切一份。规则只有两条——第一,只能用我给你们准备的刀;第二,不能动用玄力。”
话音刚落,试炼者们面面相觑。不能用玄力?那还叫玄厨试炼?
“怎么,有意见?”莫一刀挑起一边眉毛。
没人敢吭声。
巴刀鱼倒觉得这规则没什么。他本来就是从没有玄力的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论刀工,他还真不怕谁。
莫一刀一挥手,二十三把刀从墙边飞过来,稳稳落在每个人面前。巴刀鱼低头一看,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家用菜刀,刀柄上还贴着某某超市的价签——十九块九。
他差点笑出声。
旁边那个四眼仔却脸色发白,拿起刀试了试,刀身晃得厉害——这刀根本没开刃!
巴刀鱼用拇指肚试了试刀刃,果然,钝得能当擀面杖使。
“刀是新的,没开刃,”莫一刀的声音慢悠悠响起,“食材就在那里,时间一个时辰。开始吧。”
没人动。
二十三个人盯着面前钝成铁条的菜刀,又看看案板上那些需要精细处理的食材,集体陷入了沉默。
巴刀鱼第一个拿起刀。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先仔细看了看刀的形状和重量,又用手指沿着刀刃摸了一遍,感受每一处细微的起伏。十九块九的超市货,钢火一般,重心偏前,刀柄有点歪,刀刃根本没开——但刀的形状是对的,只要知道怎么用,钝刀也能切菜。
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巷口的老张头学切菜的时光。老张头是东北人,早年在大饭店后厨干了三十年,退休后在城中村开了个小馆子,没事就教巴刀鱼怎么用刀。老头子说过一句话:真正的好刀工,不是刀有多快,是你知不知道刀在想什么。
巴刀鱼当时觉得这话玄乎,现在突然有点明白了。
他选了根萝卜,左手按稳,右手持刀,刀身与萝卜呈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刀刃钝,不能像快刀那样直接切下去,得先用刀根压出一个浅口,然后借着下压的力量往前推,利用刀身的重量和角度把食材“挤”开。
第一刀下去,萝卜片切下来了,厚薄均匀,切面平整。
旁边几个人看呆了。
莫一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巴刀鱼没注意这些,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萝卜、土豆、黄瓜、竹笋——每换一种食材,他都要调整握刀的力度和切入的角度。钝刀切硬的东西要慢,切软的东西要稳,切滑的东西要巧。不能急,不能躁,刀在你手里,你就是刀的魂。
切到第五种食材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个四眼仔捂着手指,脸色煞白,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面前的案板上,一根山药被切得乱七八糟,刀刃上沾着血。
“钝刀切山药,”莫一刀的声音冷冷响起,“山药滑,刀钝,你越用力,刀越容易滑。第一刀偏了,第二刀想纠正,结果用力过猛,刀从山药上滑下来,直接切进手指——下一个。”
四眼仔被工作人员扶了下去,脸上满是不甘和委屈。
巴刀鱼没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他知道四眼仔的问题出在哪里——不是刀钝,是心急了。越是怕切不好,手越紧;手越紧,刀越不听使唤;刀不听使唤,就会出错。出错之后更急,更用力,然后就彻底失控。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继续切第十三样食材。
时间一点点过去,案板上的食材越来越少。巴刀鱼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二十三种食材,每样都要切出符合要求的形状,钝刀切到最后,手腕的力量和专注度都在下降。
第十八样,是一种他没见过的灵材,表皮光滑得像涂了油,按上去软软的,但又带着某种弹性。巴刀鱼试着切了一刀,刀根本压不进去,食材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停下来,盯着那块食材看了半天。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崩溃了。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把刀一摔,蹲在地上哭起来。另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案板上的食材,手抖得像帕金森。
巴刀鱼没理他们,他盯着那块光滑的灵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在老张头的厨房里,老头子切一种叫“鱿鱼卷”的东西。鱿鱼表面滑腻,刀切上去容易打滑,老张头的办法是先用刀背在鱿鱼表面轻轻拍几下,破坏表面的光滑层,然后再下刀。
他抬起手里的钝刀,用刀背在灵材表面轻轻拍了几下。果然,那层滑腻的感觉消失了,食材表面变得微微发涩。他重新调整角度,一刀下去,这次刀刃稳稳切入,切出了第一片。
旁边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巴刀鱼抬头,发现莫一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正低头看着他切出来的那堆食材。从第一片的萝卜到最后拍的灵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边上,厚薄均匀,形状规整,每一样的刀法都恰到好处。
“还有五样。”莫一刀说。
巴刀鱼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切第十九样。
时间还剩一刻钟时,他终于切完了第二十三样。放下刀的那一刻,他的右手抖得厉害,手腕肿了一圈,握刀的地方磨出了水泡。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三种食材切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试炼结束的钟声敲响时,二十三个人只剩下了九个。其余的不是切伤了手被扶下去,就是根本没切完,或者切出来的东西根本没法看。
莫一刀走到案板前,挨个检查每个人的成果。走到巴刀鱼面前时,他停下来,拿起一片萝卜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一片山药看了看,最后拿起那第十八样灵材的切片,看了很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突然问。
巴刀鱼摇头。
“这叫‘滑皮果’,生长在玄界边缘的悬崖上,表皮有一层天然的玄力屏障,普通刀具根本切不开。”莫一刀把切片放下,看着巴刀鱼,“你刚才用刀背拍的那几下,破坏了表层的玄力结构,所以才能切进去。”
巴刀鱼愣了一下。他完全不知道什么玄力屏障,只是想起了老张头的土办法。
“有意思,”莫一刀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二十三种食材,你用同一种刀,切出了二十三种不同的刀法。萝卜用推切,山药用拉切,竹笋用滚刀,滑皮果用拍切——每一刀都是最适合那种食材的切法,没有一刀是炫技的,也没有一刀是多余的。”
他顿了顿,盯着巴刀鱼的眼睛:“谁教你的?”
“巷口卖盒饭的老头。”巴刀鱼老实回答。
莫一刀沉默了很久,久到巴刀鱼以为他生气了。然后他突然转过身,对其他八个幸存者说:“今天的试炼,你们九个过了。”
没人欢呼。剩下的人都累得够呛,有几个人甚至直接坐到了地上。
“但是——”莫一刀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又紧张起来,“今天的试炼只是第一关。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第二关。”
他走回案板后面,拿起他那把斩念刀,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突然回头看了巴刀鱼一眼。
“你那把刀,带回去。”
巴刀鱼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把十九块九的超市菜刀,刀柄上沾着他的汗水和血迹,刀刃还是钝的,但在他手里握了一个时辰,已经变得温润起来。
“为什么?”他问。
莫一刀没有回答,转身消失在殿后的阴影里。
巴刀鱼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钝刀,突然想起老张头说过的一句话——一把好刀,不是它有多快,是你用了多久。
他攥紧刀柄,走出试炼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酸菜汤和娃娃鱼蹲在台阶上等他,看见他出来,两人同时站起来。
“怎么样?”酸菜汤问。
巴刀鱼举起手里的钝刀:“过了。”
“这是什么?”
“刀。”巴刀鱼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明天还要用它。”
娃娃鱼凑过来看了看,皱起眉头:“这不就是超市里卖的那种……”
“对。”巴刀鱼打断她,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十九块九。”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那里飘着几朵云,形状有点像切坏的山药片。
今天的试炼,他切了二十三种食材,用了二十三种刀法。但真正切进心里的,不是那些食材,而是莫一刀最后问的那句话——
谁教你的?
巷口卖盒饭的老张头,一个在城中村开了三十年小馆子的普通老头。他教巴刀鱼怎么用刀,怎么切菜,怎么在没开刃的刀上找到自己的节奏。但他从没说过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有那些本事。
巴刀鱼突然想起,老张头切菜的时候,也喜欢在切之前先用刀背拍一下。
就像今天他拍那个滑皮果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钝刀,刀身上映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像极了老张头的眼睛。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酸菜汤和娃娃鱼对视一眼,没多问,跟着他往住处走。
身后,试炼大殿的阴影里,莫一刀站在窗前,看着三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自语:“老张头的徒弟……有意思。”
他转身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旧照片,照片里是一群穿着玄袍的人,站在某个雾气缭绕的山峰上。最中间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把刀,笑得像个卖盒饭的老头。
“二十年了,”莫一刀轻声说,“你终于肯让人找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