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别张小川父子的,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憋闷和钝痛,交织在一起。
她心里却一片茫然。
她觉得自己急需一场“出逃”,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天。
晋城之旅,来得正是时候。
她迅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舒适的衣物,绘图本和笔,还有那几本常翻的古建书。
她带上了闪闪。
坤总是男士,单独相处固然坦荡,却难免不便,有闪闪在,可以作伴。更重要的是,闪闪身上那种蓬勃的生命力和简单的快乐,总能感染她。
闪闪兴奋地发来一串表情包:「去去去!去晋城!舟舟姐等我!我带上设备,保证把晋城拍得美美的,给咱们账号囤一波高级素材!」
出发那天清晨,南舟收到了易启航的微信。
「张小川联系过我,说了补偿款的事。也说了……你给程征打电话了。」
南舟看着这行字,他知道了。
知道她的狼狈,知道她的求助,也知道她的……被拒绝。
「我能理解他的处境。站在他的位置,有他的考量和不得已。」易启航的信息又跳出来,理智而克制,「但理解归理解,人的心啊,天然有亲疏。我不想你为这些事伤心。」
南舟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总是这样,看得透彻,却也体恤她的情绪。
「去晋城散散心吧,那里的古建、山水、还有不一样的天空,或许能让你喘口气。」他的下一条信息紧随而至,带着一点狡黠,和不易察觉的温柔,「那个,你能不能……把病号的眼睛和心也带上?帮我看看晋城的大美风光。」
看着这条信息,南舟眼前仿佛浮现出易启航趴在病床上,带着点无奈又期待的表情。
她哪里知道,易启航早就开始恢复工作,赚老婆本了。
*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由城市的楼宇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远山如黛。
林闪闪抱着相机,像只出笼的小鸟,兴奋地对着窗外拍个不停。
许鸿坤坐在过道另一侧,大部分时间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偶尔抬起头,与南舟讨论几句晋城古建的特点,完全是工作状态。
抵达晋城,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四九城截然不同的气息。
节奏慢了,天空似乎更高远,连空气里都仿佛带着历史沉淀后的宁谧。入驻酒店后,紧凑的行程便开始了。
接下来几天,在许鸿坤的引荐和陪同下,南舟和闪闪见到了晋城文旅局的几位领导,参观了文物保护研究所,更实地探访了好几处古刹名寺。
南舟遵守了对易启航的承诺。
每天行程结束,无论多晚多累,她都会靠在酒店床头,给他写一篇“小作文”。
第一天,夜。
「启航,今天看了广胜寺。坐落在霍山南麓,爬了好一阵。但看到明代飞虹塔的那一刻,觉得一切都值了。书上说‘玲珑剔透,鬼斧神工’,亲眼见到才知道什么叫震撼。可惜你不能来,不然我们可以一起绕着塔走一走,数数那些琉璃烧制的佛像……闪闪拍了好多图,回头给你看。这里的风很大,吹得檐角铃铛叮当响,好像在跟山说话。」
第二天,夜。
「今天去的是小西天,隰县千佛庵。名字就很有禅意。满天神佛,层层叠叠,金碧辉煌,看得人眼花缭乱,又肃然起敬。那种极致的繁复与精美,是隔着屏幕无法体会的万分之一。站在下面仰头看久了,脖子会酸,但舍不得移开眼睛。坤总对这里的数字化采集特别上心,跟文保所的人讨论了很久技术细节。」
第三天,夜。
「跑了两个地方,上午是尧庙,气势恢宏,是祭祖和寻根文化的体现。下午去了丁村民居,明清古建群,活着的‘博物馆’。走在青石板巷子里,看那些木雕、石雕、砖雕,好像能触摸到几百年人们的生活。我买了点当地特色的枣糕,不太甜,据说很养胃,给你寄了一份,估计过两天能到。记得查收。」
第四天,夜。
「今天去看了一处宋金时期的墓葬砖雕展览。看着那些欢乐的场景被永恒地刻在黑暗的墓室里,有种奇异的感觉。生命易逝,但人对‘生’的眷恋和记录,却如此执着。我无意中看到了坤总的屏保……是艾兰。确切说,是艾兰在《武林客栈》里反串白敬堂的坤生扮相,剑眉星目,英气逼人。闪闪偷偷问,坤总是不是喜欢艾兰老师?坤总脸红了,理工男暗戳戳的动心,怪可爱的。」
第五天,傍晚。
「考察基本结束了。最后去的是晋城博物馆,系统梳理了一遍从古至今。站在巨大的青铜器、佛像和壁画前,人会变得很渺小,那些纠缠的得失心、委屈感,好像也被这浩荡冲淡了些。明天去看《武林客栈》晋城首演,特别期待。听说早鸟票售罄了。托坤总的福,我和闪闪拿到了第一排。很酷。」
这几天,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投入眼前的古迹、资料和交谈中,几乎没时间去想四九城的那些事。
身体是累的,但心里的“病”感,似乎稀释了一些。
*
晋城大剧院,晚上七点,灯火通明。
剧场内座无虚席。
晋城不愧是历史文化名城,对于《武林客栈》这种融合传统与创新的“新京剧”,表现出了极高的包容和热情。
南舟和闪闪坐在第一排正中,视野极佳。大幕拉开,熟悉的旋律奏响,竟似比在余庆戏台时更加精良和震撼。
艾兰饰演的坤生角色一亮相,便赢得了满堂彩。
两个小时的演出,高潮迭起。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久久不息。
演出结束,许鸿坤带着她们去了当地一家很有名的老字号饭庄。
艾兰卸了妆,穿着简单的便服,脸上带着演出成功后的光彩。
许鸿坤坐在她旁边,眼神几乎没离开过她,递水,布菜,询问她累不累,那种温柔,与工作时严肃认真的技术大佬判若两人。
南舟默默看着,忽然有些晃神。那种眼神……她曾经在程征眼中也看到过,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人。
这是离开四九城后,她第一次想起程征。
席间气氛很好,大家聊着演出的成功,聊着晋城的见闻。许鸿坤忽然看向林闪闪,笑着问:“小丫头,最近有没有偷偷写什么新剧本啊?听说你古灵精怪的,点子多。”
闪闪正啃着一块香酥鸡,闻言眼睛一亮,又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就是瞎写着玩,说出来坤总可别笑我。”
“说说看。”许鸿坤很有兴趣。
“我……我改了个《熹贵妃传》。就是把那个宫斗剧里钮钴禄·环环的故事,提炼了一下,融合了一些职场生存的隐喻。《滴血认亲》、《年妃赐死》这些经典名场面,我试着改成了戏剧冲突更强的折子戏。我自己……蛮喜欢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偷偷看南舟和艾兰的脸色。
南舟是真的惊讶了。她知道闪闪有灵气,爱琢磨,但没想到她悄无声息地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闪闪,你什么时候弄的?我都不知道。我看剧不多,但《熹贵妃传》是必看,总觉得里面的人性刻画特别深刻。如果能用京剧的形式演出来,一定很带感!”
许鸿坤听着,目光却飘向了身边的艾兰,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阿兰,我投资这个剧,让你来演熹贵妃,好不好?”
阿兰,很亲昵的称呼。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你可以一人分饰两角,再演个……男主叫什么?”
艾兰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闪闪接话:“果郡王!”
许鸿坤继续说着,眼神热切:“我们来的时候就聊过,我的‘赛博悟空’主体公司因为政策原因,暂时不便进驻‘织补’项目。但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新的文化经纪公司,就以制作、推广新京剧为核心内容。我很看好闪闪编剧潜力,更看好你的表现力。”
艾兰沉默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坤总,这件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许鸿坤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你慢慢想,不急。”
饭后,许鸿坤本想送她们回酒店,艾兰却说:“接下来是女生时间,坤总你先回去,我和南舟她们再聊聊天。”
许鸿坤恋恋不舍地看了艾兰几眼,终究还是顺从地离开了。
包间里只剩下三个女人。
艾兰目光在南舟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南舟,你的状态不太对,你眼里没光了。”
南舟心里一惊。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艾兰观察如此敏锐。
“没什么,可能就是有点累。”南舟避重就轻,躲开艾兰的视线。
艾兰却没那么容易被打发:“我演过这么多戏,都说戏如人生,我不会看错。你心里有事压着,是为情所困?”
南舟一时无言以对。
她的情况太复杂,牵扯到项目、利益、自尊、还有那份理不清又放不下的感情,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见南舟默认,艾兰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闪闪,眼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小心翼翼地问:“艾兰老师,那……我能问你个问题吗?就……关于你和坤总的。”
她看了一眼南舟,又看看艾兰,鼓起勇气,“感觉坤总他……是不是对你有点那个意思啊?这次来晋城,见领导谈合作好像都是顺路,给你捧场才是重点吧?”
南舟在桌下轻轻扯了扯闪闪的袖子,示意她问得太直接了。
艾兰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和淡淡的倦意,她并不避讳:“是,他在追我。”
“哇!”闪闪低呼一声,随即又捂住嘴,“劲爆哦!那……那你是什么意思呢?”
问完又觉得不妥,连忙补充,“我就随便问问,艾兰老师你可以不回答的!”
艾兰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晋城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他追我,我就要答应吗?”
南舟心有所感,抬眼看她。
闪闪则是一脸不解:“为什么不呢?坤总……他很好啊。年轻有为,有理想有实力,对你也这么上心。简直就是童话里的白马王子!哦,颜值可能比王子差那么一丢丢……但就是感觉,郎才女貌,特别般配!”
“小丫头,”艾兰转过头,看着闪闪天真热情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惜,也有一丝自嘲,“童话里都是骗人的。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什么条件,我是什么条件?”
闪闪眨眨眼:“他是成功的企业家,你是优秀的艺术家啊!”
“我比他大五岁。”艾兰平静地陈述,“女人是很容易老的。再过几年,我们一起出门,说不定就会被人误以为是母亲和儿子。就算他不介意,外界的眼光和议论呢?我自己心里,能永远毫无芥蒂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身家千万,未来可能更多。我呢?顶着个‘四九城土著’的名头,听起来光鲜。可在《武林客栈》之前,京剧院的窘迫你不是没见过。我演了这么多年戏,温饱尚且艰难,更别提什么资产。”
“门当户对,听起来陈旧,但在现实生活里,尤其是婚姻里,它关乎的不仅仅是钱,更是成长环境、思维模式、消费习惯,甚至是对未来的规划和期待。差距太大,磨合起来会很辛苦。”
艾兰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南舟心上。
“而且,”艾兰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你知道他喜欢的,是舞台上那个英姿勃发、光芒四射的坤生‘我’,还是卸了妆后,会疲惫、会发脾气、会有小毛病的、本来的‘我’?爱情最初靠的是激情和滤镜,但朝夕相处,靠的是忍耐和接纳。光环褪去后,生活的琐碎会磨掉所有美好的想象。男人……是很容易变心的。或者说,人心都是易变的。”
她收回目光,看向南舟和闪闪,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豁达,也有淡淡的苍凉:“不如就这样吧。保持适当的距离,做能彼此欣赏的朋友。你看,他现在还愿意投资捧我,多好。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成了最亲密的人,这些‘好’,还会在吗?”
那一刻,南舟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艾兰的话,剖开了她一直不敢、也不愿去深想的,关于她和程征关系的核心。
程征喜欢的,是那个在专业上执拗倔强、在理想上闪闪发光南舟。
可真实的她,也脆弱,会委屈,会计较得失,会因为他的一次失约、一句冷语而耿耿于怀,会因为他公事公办的态度而感到被辜负。
他们之间,横亘着的,又何尝不是巨大的差异?
他身处高位,习惯了权衡、制衡、顾全大局;而她从泥泞中挣扎上来,更看重具体的人的悲喜、承诺的重量和内心的公平。
如果时间能倒流……
纽约那一夜,她一定不会放任自己沉沦,将自己拖入今天的窘境。
心还是痛的。但痛过之后,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明白了,艾兰姐。”她轻声说,声音异常平静,“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