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爽回到华征总部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直奔顶层办公室,敲门进去,程征正站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
“程总。”常爽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下午在“赛博悟空”公司的经过,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他讲得细致,尤其着重描述了南舟如何一眼认出游戏里的建筑原型,如何与许鸿坤对答如流,如何在短短半小时内手绘出那张令许鸿坤拍案叫绝的“天宫”概念图。
“……坤总当时眼睛都亮了,直夸南设计师功底深,这建筑手绘的水平,很多专业建筑师都比不上。”常爽说到这儿,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敬佩,与出发前的将信将疑判若两人,“后来他们谈到了古建修复合作,估计下周坤总会和南设计师去一趟晋城,顺便把她引荐给文旅局。”
程征静静地听着,指腹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勾勒出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轮廓。可他的心神,却仿佛飘到了那个充满游戏光影的办公室里,看到她专注发亮的眼睛,听到她与另一个男人畅快淋漓的交谈。
一丝复杂的情绪滑过心底。
是骄傲,毋庸置疑。他的舟,像一块被打磨得越来越璀璨的宝石,正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散发光芒。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空落落的失重感。她走得这么快,这么好,似乎……越来越不需要他的庇护,甚至,连他的喝彩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常爽观察着老板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程总,虽然坤总那边因为海淀区的政策扶持,暂时没有合作意向,但南设计师这趟……算是打开了另一扇门。未来和坤总他们,说不定会有别的合作。”
“知道了。”程征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坤总那边,不是短期能拿下的,需要从长计议,动用更高层面的资源去协调。你后续保持联系,关注他们新DLC的进展,看有没有其他合作切入点。”
“是,程总。”常爽应下,见程征没有其他指示,便悄然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程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了旅行软件。输入目的地:晋城。日期:下周。
高铁班次很多,最快的一班三个半小时。机票也有,飞行时间短,但加上往返机场和候机,总耗时差不多。
他也知道,南舟未必想见他。上次车库的不欢而散,她明显的失望和距离感,还清晰地烙在他记忆里。
可是……
他想见她。想亲眼看看她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领域里发光的样子。想在她或许需要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就在他心绪纷乱时,一个号码打了进来。
南舟。
程征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他想她的时候,她就来电了,这不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
南舟回到银鱼胡同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胡同里路灯昏黄,将青石板路照得影影绰绰。
大杂院门口,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蹲在门边的石墩上。是张叔和张小川。
父子俩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张叔脸上带着明显的憔悴和愁苦,张小川则紧绷着脸,看到南舟时,嘴唇动了动,又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
“张叔,小川?”南舟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张叔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来。张小川也起身,搀了父亲一把。
“南舟啊,回来了……”张叔的声音干涩沙哑,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我们……我们爷儿俩,实在没脸,但又没办法了……”
张小川猛地吸了一下鼻子,抢过话头,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勇气说出口:“南舟姐!我们撑不住了!店烧了,住在板房里,没活儿干,没收入!城投那边,咬死了那个补偿数,一分不加!我爸的医药费,虽说华征垫了,可往后呢?我们一家子要吃饭,要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哭腔,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又迅速低下去,变成一种近乎哀求的哽咽:“我们今天厚着脸皮来,是想……想让你帮帮忙,跟程总递个话。求求他,能不能……把补偿款稍微提一点?哪怕就高一点点,让我们能喘口气,先安顿下来。我们……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
张小川说完,用力抹了一把脸,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张叔在一旁,佝偻着背,只是重重地、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南舟看着眼前这对被生活几乎压垮了的父子。
火光冲天那晚,张小川还曾跪在医院走廊,说要请她和易启航吃一辈子烤肉。如今,那份朴素的报恩之心,已被现实的寒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最基本的、对生存的卑微乞求。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几乎透不过气。
除了苍白无力的安慰,她能给他们什么呢?
“张叔,小川……”南舟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们别急,我……我打个电话问问。”
她掏出手机,通讯录里,“A程征”静静地躺在最上方。她没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
“舟?”
程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的尾音?
“恭喜你。我都听常爽说了,你什么时候去晋城?怎么走?呆几天?”
南舟没心思寒暄。张小川父子殷切又绝望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程总,”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直奔主题,“我打电话来,想问问你,对炙子烤肉店小川他家的补偿,不能再高一点了吗?他家的店,你去过好几次的,你知道市场价不是这样的。”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
那短暂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拉长,长得让南舟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程征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都市灯火,可他的眼底,却一点点漫上冰冷的失望。
他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甚至已经开始查去晋城的车票。他告诉自己,只要她肯主动迈出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由他来走,他也心甘情愿。
可她打来电话,开口第一句,不是问他好不好,不是分享她下午的收获和喜悦,甚至不是关于他们之间任何私人的话题。
她是为了别人。
在她心里,那些街坊邻居,那个被烧掉的烤肉店,那个叫张小川的年轻人……都比他程征重要。
一股混合着讽刺、愤怒和挫败的寒意,从心底窜起。他强行压下喉头的艰涩,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舟,城投是项目的大合作方,补偿标准是他们主导制定的。有时候,我也没办法左右太多。”
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有为难之处,但并非完全无能为力。只是此刻,他不想解释,不想让步。他固执地想用这种冰冷的态度,去刺痛电话那端“不在乎”他的人。
南舟的心,因为他这句话,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想起招标会上,张小川领着人站在烈日下的身影。想起他们此刻走投无路的眼神。
无力感和愧疚感将她淹没。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程征,上一次你说,有别的渠道可以给我结款……你们华征资产上百亿,不差这一点。为什么不能……不能帮帮他们?那点补偿,根本不够他们生活的……”
“南舟。”
程征打断了她,声音里的温度已经降至冰点,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我实话告诉你,华征的现金流很紧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风光。我可以给你结款,是因为只有你在我这里是特殊的,是例外的。但商业世界有商业世界的规则,我不是慈善家,华征也不是。城投定的补偿款,是基于现状评估和法律框架的,我无权也无理由,为了一户人家,去推翻合作方的既定决策,承担额外的成本和风险。”
南舟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瘦削的肩膀在昏暗的胡同光影里,难以抑制地轻轻颤抖。
原来,只有她是“例外”的,该高兴吗?可为什么心底这么痛啊?
在他的理性世界里,情感与商业,泾渭分明。而她试图用情感去撬动商业的尝试,显得那么天真,那么……不识趣。
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绝望之中,一个压抑许久的念头,冲口而出:
“程征……我怀疑小川家,不是意外,是被人纵火烧的。”
电话那头,程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他早就从卫文博那里拿到了检测报告,知道那场火很可能不是意外!他甚至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可他不能说。
证据不足,牵扯太深,可能面对的更复杂的力量……在彻底撕破脸、掌握确凿证据之前,他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把南舟卷入危险的漩涡。
他压下心头的剧震和担忧,声音却因为急切而显得更加严厉:“你有证据吗?”
南舟被问住了。
证据?她哪有证据。
火场混乱,她只顾着救人和送易启航去医院,等再回去时,现场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她所有的,只是一点基于常理的怀疑,和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我当时……”她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无力。
程征听出了她的语塞。
理智告诉他,这是好事,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可情感上,那股被她“不信任”、“不依赖”的刺痛感,却再次翻涌上来。她宁可自己胡乱猜测,向他提出这种危险的指控,也不肯在遇到困难时,先相信他能处理好,或者……至少先问问他好不好。
“南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消防有定论,项目组也在妥善处理后续。做好你自己的事,别想太多。”
南舟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再开口时,声音是反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程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说完,不等程征有任何回应,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
程征举着手机,僵立在原地。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可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没了半分光彩。心脏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空洞的疼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顺着指缝悄然溜走。他徒劳地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